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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周女孩,其他cp可逆可拆,谨慎关注

芜声 29



本章有部分胡扯,专业人士看破不说破叭



29


周泽楷从车开动后就一言不发,低头聊微信,叶修挺佩服他这种察言观色的能力,任何时候相处起来都很舒服,比如此刻,能让他在鸦雀无声的车里独自消化疲惫。


过了很久,周泽楷捧着手机轻轻笑了一声。


叶修并了车道,在一个路口停下问:“怎么了?”


“唐昊,什么时候学会忽悠人了?”周泽楷说。


叶修读着红绿灯的秒数:“忽悠你什么?”


“说你冬运会要参加4x100。”


“啊。”叶修应了一声,“是啊。”


周泽楷抬头看他:“真的?”


“是啊。”叶修又重复一遍,“前几天你不在时候他们说起来了,张佳乐说你都答应他了,就差我一个。”


“他也是这么告诉我的。”


沉默对视了三秒,两人同时笑起来。



红灯的读秒就在这时候归零,前面的车流缓慢开动,叶修跟上后说:“这帮人别的不会,套路一个接一个。”


“谁让你每年吊着他们。”周泽楷也笑了,“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我只是老忘而已,不是不想去。”叶修说,“这都多少年了,已经成习惯了。”


“七年。”周泽楷说。


“啊。对啊。”叶修感叹,“七年了。”



他们以前上学的时候,班上的体育老师是学校田径队的领队,手底下带着一群活蹦乱跳的小崽子,叶修和周泽楷都是他的重点培养对象,专攻短跑,带队出去市里和省里的奖都拿了不少。


初中毕业的时候,教练拉着周泽楷的手情真意切难舍难分,说要不是因为他成绩太好,加上家里不允许,否则肯定送省队训练了。


叶修那会儿在旁边捧着杯冰淇淋一边吃一边问为什么只跟他说,我呢?


教练朝他肩膀上不轻不重呼了一巴掌,说你?游戏人生,先想好自己到底要什么再来。


据说领队当年中学只上一半就去了体校,毕业当了几年运动员,退役后回来当教练,知识水平跟不上国家九年义务标准,思想境界却在行动中开花萌芽。比如他给叶修留的这句话,一语道破了叶修前十多年的人生。


后来上了高中,他们这项文体活动为了给社会主义教育事业让路而停止了,但学校的冬运会还是会参加,作为他们每年所剩无几的一项定时任务,今年是最后一年了。




车停稳后,周泽楷去后座把东西都取了出来,跟在叶修后面等开门时突然说:“我以为你这次没什么心情去参加呢。”


叶修打开门,回头严肃道:“这不是怕你换搭档不习惯,到时候紧张脱棒了。”


周泽楷挑眉:“你指谁,我可是专业的。”


说完他有点想笑,估计叶修也是,嘴角不自觉向上翘,两个人一下没绷住,在门口笑起来。


笑了将近半分钟,叶修倚在门上,周泽楷还提着蛋糕,手软得快抓不住袋子,一点儿没有消停的架势,最后还是叶修先受不了了,一拍腿深吸两口气,把剩下的傻笑憋回肚子里。


“我发现笑这东西能传染。”叶修把东西接过去,“一路上都笑两回了。”


周泽楷揉了揉肚子,他平时不常笑,这会儿脸都快僵了。


不知道是不是前几天太压抑了,这么一通傻乐后反而挺舒服的,有点类似武侠小说里绝世高人逼出毒药后功力大进的感觉。


周泽楷跟着进去,叶修给他倒了杯水,他喝了口问:“几点了?”


“不到十二点。”叶修看了看手机,“我去叫几个菜,先吃着这个垫一下。”


其实不用等他说,周泽楷已经在拆舒芙蕾的包装了,他对这些网红点心有谜一样热情和执着。叶修总说他这爱好像小姑娘似的,但每次限定上新都一次不落地给他买。


“上回和张佳乐去的那家还不错,你有想吃的没?”叶修低头看着手机问。


“粤菜?”不知道为什么周泽楷有些不喜欢那家饭店,从菜和吃菜的经历两方面出发都不喜欢。


“不是,就上次物竞结束去吃的那家。”叶修把手机递到他面前,“你看看。”


周泽楷扫了一眼,看着都挺好吃的,“你选就行。”


叶修把手机拿回去边划边点,点了三个发现全是肉,加了两个素一个汤,想了想会不会太多了,但仅仅是想想,他懒得做这种取舍。


“对了,怎么后来都没听你提物竞的事,应该有学校联系你了吧?”叶修突然问。


“嗯...”周泽楷说了两三个学校的名字。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都不说一声。”叶修说,“难道这就是学霸过硬的心理素质?”


“呃,”周泽楷尴尬地吃了口点心,“没来得及。”


确实没来得及,每次当他打算说的时候总会有点什么事情来打岔,导致他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行吧。”叶修也拿勺子挖了一块,“那你想好没。”


周泽楷没说话,默默吃着东西,叶修也不再问他,两个人就这么把一整个大号全焦糖舒芙蕾分着解决掉了。


叶修起身收拾垃圾,周泽楷在他对面突然说:“S市吧。”


叶修停下动作看他:“什么?”


“考S市。”周泽楷说,“从小到大都是你决定,这次换我了。”


叶修笑了笑:“这么草率?”


周泽楷盯着落在桌边的一点食物残渣,十指并拢又松开:“不草率,我想了很久。”


叶修觉得自己这会儿该说点什么,毕竟房间里除了他没有第二个能喘气的活物,但他又不知道以什么样的语气接这个话,尴尬像是他身体里凭空长出的一个器官,时不时闹腾一下来证明存在,叶修以前总是任由它去了,今天却不想迁就。


他看了眼周泽楷,对方的睫毛乖巧垂落着,衬得整张脸温顺而鲜活,不自觉轻颤的幅度似一个低调的信号。他知道周泽楷紧张的时候眼睛会不自主看其他地方,就像周泽楷知道自己紧张时会盯着人看一样。


他说:“那挺好。”


周泽楷抬头看他,笃定叶修还有下一句话。


“我让我爸去问问,S市有没有高校愿意让我去捐个图书馆什么的。”叶修说。


周泽楷笑起来,这笑似乎有种魔力,更像是饶恕,像左突右撞的情绪在嘴角上翘的表情里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满足地找到了自己的归宿。




点餐来得很快,五菜一汤加起来摆了小半桌子,周泽楷从碗橱里抽出干净的盘子,把菜一个一个倒进去,叶修在旁边看着,说:“不用那么麻烦,一会儿还得洗碗。”


周泽楷用指甲叩了叩盘子的边缘,叶修家的餐具是一整套的,造型和花纹看起来都很精致,有种细腻的精雕细琢,他倒入一份小排,盘底花纹被流动的酱汁缓缓盖住:“好看。”


叶修无奈:“那就好看吧。”


然而俗话说的好,好看既不能当饭吃,也不能下饭吃,装满了甜食的胃在面对咸口时战斗力直线下降,周泽楷面前的米饭只吃了半碗多就再也没变过样。


“我收拾吧。”叶修说,“你去休息会儿,下午还得补习。”


“不用了,我直接走。”周泽楷站起来,帮他把剩菜端进厨房里,“资料在家里,我得先回去一趟。”


“那我送你出去叫车。”叶修把菜放好,手指蹭上一小块儿油污,他拧开水龙头冲了冲。


把周泽楷送走后叶修回到家里,餐厅里的菜香还没来得及散去,油盐的味道令闲敞的空间里多了些温情的气息,但也是若有若无的。叶修盘算着把两个没怎么动过的菜收起来,下午要懒得动弹热一热就能吃,但他突然又想起什么来,回到客厅摸出手机。


那串数字他没有存在手机联系人里,却早就烂熟于心。长音只响了半声就接通了,对面传来一个冷冰冰的男声:“您好,叶总正在用餐,不方便接电话,请问有什么事需要替您转达吗?”


叶修沉默了会儿,说:“我等着他。”


那边按了静音,两分钟后换了个人,嗓音里的气压很低:“什么事?”




晚饭之前,周泽楷接到了文客南的电话。


“小周,是我,方便讲话吗?”


二十分钟后,他俩在一个西餐厅碰面,周泽楷把一摞来不及放下的书和卷子堆到桌上,文客南看了一眼,寒暄道:“高三时间挺紧的吧。”


周泽楷刚坐下又站起来:“没关系,我今晚有空。”


文客南愣了一下,又笑起来:“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先坐。”


“是叶修吗?”周泽楷问。


文客南点头:“对,有些情况需要跟你说一下。”


周泽楷屏了口气,犹豫道:“是......不顺利吗?”


“不,相反很好。”文客南说,“对于初次接触的人来说,他能够开口,并且能尽量配合,已经很难得了。我要说的是,上午我在叶修不知情的情况下给他做了几个简单测试,结果显示他的病症等级并没有达到需要心理医生强行介入干预的地步,于是我下午回了趟院里,和王主任调取了他做的关于叶修病情的评估报告。从目前各项结果来看,他的病没有他表现出来那么严重。”


周泽楷有点没听懂:“您的意思是......”


“他表现出的症状,并不符合惊恐障碍的临床指证,惊恐障碍发作最具特征的表现之一就是它的恐惧产生没有实体,也没有指向、是无缘无故发生的,而叶修的恐惧是有来源的,并且这些来源都和一个人有关。”


“他母亲。”周泽楷说。


“对。”文客南点头,“他是由于过去的某种遭遇曾经在他心里造成创伤,进而改变了对这一遭遇内容的正确认知和处理,通俗来讲,就是心理阴影引起的焦虑症,具体表现为反复的梦魇,以及因为某些相关联的事物而引起恐惧。”


周泽楷说:“可他当时的情况确实是感觉胸闷憋气,难以呼吸,和资料上说的一样。”


“这个情况有点复杂,我暂时把它称之为‘模仿’。”文客南说,“他见过叶夫人生病时的样子,以至于到后来,他会不由自主表现出和她相似的症状,这是一种共情,因为某种原因,他从内心深处笃定自己和母亲患有同样的疾病。”


周泽楷一愣,文客南的话他都能听懂,但又好像听不懂,来的路上他对谈话有很多种猜测,却从来没有想过是这样,也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样的反应面对这个结果。


他想了想,还是问:“那他的心理阴影......是什么?”


“这就是我今天找你的原因之一。”文客南说,“叶修是不是和你提到过,叶夫人在生病时曾经做出过伤害他的行为,并且因为这件事,她被迫离开了?”


周泽楷点点头:“叶修说他当时没有救她,觉得是自己抛弃了她。”


文客南愣了下,看起来有些意外:“这点他没有和我提到过。”随即他又说,“那么一切都能解释了。”


周泽楷看着他,感觉大脑有点跟不上。


“叶修对于叶夫人被接走那天所发生事情的记忆尤为深刻,叙述逻辑和情感都十分有条理,并且在他的梦中,这个场景总是以不同方式反复呈现。”文客南顿了顿,“但我询问了当时参与的几名医护人员,他们的说法都很一致,接走叶夫人的时候,叶修应该在学校上学,他并不在场。”


周泽楷愣了半晌,眼睛用力睁得发酸发疼,还是没理解文客南告诉他的事情。那一字一句明明都是常用语,落在他耳朵里却像不知名语言一样晦涩艰深。


“我一开始的理解是,他因为惧怕自己母亲给予的伤害,而幻想出一个她被强行带走的场景来进行自我催眠,这也是他多年来不敢去医院探望的原因。但你刚才告诉我,他觉得是自己抛弃了她。”文客南接着说,“实际上叶夫人是自愿入院进行治疗的,并没有谁逼迫。”


“叶修潜意识里不愿承认,他把母亲的离开归结于自己,在重复的痛苦和内疚中构建出他所认为的事实——错误都是自己的,别人都是无辜的,他把对自己的恨转化成母亲对他的恨,会反复梦见她想要掐死自己。同时在他第一次不经意模仿出母亲生病时的样子时,恐惧再次被证实,令他相信自己和母亲患了同样的疾病,这是因果循环,是对他的惩罚。”



“我的身体里流着和她同样的血,我骨子里的基因也是坏的,变质的。


我和她是一样的,像我们这样的人,从一开始就注定会被抛弃。”



文客南说:“困住他的不是疾病,不是真相,也不是回忆,是他自己。”


一瞬间里,周泽楷的大脑好像经历了一场飓风,白茫茫一片空荡。


然而马上又有无数的念头涌了出来。


茫然、惊讶、悲伤、担忧、心疼,哪一种都有,但哪一种都不能准确形容。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是什么样,只是很庆幸这儿只有他和文客南,如果叶修在旁边的话,他不确定会不会做出什么惊人的举动。


“小周?”文客南叫了两声他才回神,“你怎么了?”


喉咙有些紧,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堵住了,使他不得不清了清嗓子:“那个......”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要让他接受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不亚于把一个人的世界观推倒重塑,把握不好容易矫枉过正。”文客南说,“这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我需要你的配合。”


“好。”周泽楷答应道,末了又郑重地点了点头。




叶修挂掉电话,疲惫再一次来势汹汹,像涨潮时漫过堤岸的水,一点点把他淹没了。


他倚靠着冰箱,眼睛盯着那几盘吃剩下的菜,水分已经蒸发,青菜卷曲皱缩呈现出病恹恹的暗黄,油脂结成块,干枯皱裂如同苍老的树皮,盘沿的花纹上落了点残渣丑陋狰狞。


他定定看了两分钟,抬手把盘子连同里面的菜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卡文卡到崩,痛恨自己写作水平太低,看到这儿的大宝贝留个评论鼓励一下卑微的我吧呜呜呜呜

芜声 28


过度章艰难复建...我再也不在连载时候爬墙了


28


回教室正好赶上下课,教化学的年轻女老师前脚刚踩着高跟鞋咔哒咔哒从前门出去,叶修带着周泽楷如同一阵旋风刮进后门,后座同学眼睛一花,面前竹竿似地戳了两个人。

叶修的后座,唐昊,当年靠着体育生加分进的Y中,和张佳乐一挂的人傻钱多,但由于个子长得高大,面相看上去有点暴躁,时常透着一股凶神恶煞的宝气。

“我靠。”唐昊用脚尖磕了磕叶修椅子,“你俩跑哪儿浪去了,前边儿没人我睡觉都睡不踏实。”

叶修回头一个高深莫测的笑:“你猜?”

唐昊:“我猜你不猜?”

叶修:“你猜我猜不猜?”

唐昊冷笑:“你猜我猜你猜不猜?”

叶修:“......”

叶修:“日天你什么时候长出的智商?”

唐昊翻了个白眼:“幼稚。”

想了想又问:“你今儿心情不错啊?还玩起弱智文字游戏了。”

叶修笑了笑:“还行吧。很明显?”

唐昊学他语气:“还行吧,和张佳乐看见女神就走不动道一样明显。”

张佳乐隔着一排座位回过头:“卧槽?怎么什么事儿我都能躺枪?”

叶修:“张佳乐顶级流量,实锤了。”

同桌鼓掌:“张佳乐,有排面。”

“滚蛋。”张佳乐一巴掌呼过去,一边冲着周泽楷挤眉弄眼。

周泽楷突然从岁月静好的小清新中跌入一场群口相声,一时间没来得及接收张佳乐的信号,有些茫然。

“你美瞳扎眼了?”叶修问。

张佳乐用手指他:“决斗,就现在。”

叶修挑眉:“男人的方式?”

张佳乐十分干脆:“滚。”

周泽楷在旁边笑出声。


最后一节自习课前有人来找周泽楷,出去了就没再回来。张佳乐骑着椅子趴在叶修桌上,手机藏在胸口和椅背的缝隙间,面前搁本练习册,伪造出一副和叶修讨论题目的姿势:“我们楷楷都高三了还要给学校当牛做马,心疼。”

已经转移到周泽楷座位上加入开黑的唐昊随口道:“冬运会的事吧,算算时间差不多该报名了。”

“这么快。”张佳乐说,“我总觉得才刚开学,还没玩够。这边来个人。”

“来了。”唐昊操作着角色动了几步,“冬运会也能玩啊,去年破纪录的时候是谁吼得比广场喇叭还响?”

张佳乐手下一个连招,boss发出嗷呜惨叫:“这是男人的荣耀!你懂不懂!”

“成吧。”唐昊说,“那这位男人,今年还荣耀吗?”

“必须走起啊。”张佳乐拐了拐叶修,“小老弟,怎么说?”

叶修慢悠悠点着手机,屏幕里的角色把boss溜得团转:“还没开始报名,急什么?”

“就你不积极。”张佳乐说,“人周泽楷早就和我提过这事儿了。”

“哦。”叶修盯着屏幕面不改色,“怎么说的?”

“上呗。”张佳乐说,“现在就差你一个了,痛快点的就说来不来吧。”

“行吧。”叶修在boss轰然倒地的背景音中说,“你们都去我就去。”

唐昊吹了声口哨,心情愉悦地去摸掉落:“卧槽,真黑!”


月考结束后又是短暂的周末,对于苦命的高三党来说,这两天就显得更加弥足珍贵,无论是补课还是放松都无比抓紧,走出校门时都自带一种追风掣电的气场。

周五晚上来接孩子的家长格外多,校门口堵得水泄不通,几个交警穿着荧光制服在路口指挥得汗流浃背。叶修正骑着车从两个拼命按喇叭的司机中间挤过去,长腿在地上一点一点,看着还挺轻松。耳机里的小红莓突然被打断,叶修用左手摸出手机一看,是周泽楷。

“下课了?”他接起来,“周围有点吵。”

“嗯。”周泽楷那边听起来挺安静的,偶尔有风吹过的呼呼声。

叶修没问他有什么事,感觉好像没事就不能打电话似的,太过于刻意和矫情。

“那个,”周泽楷安静了会儿又说,“你旁边没人吧?”

叶修看了眼旁边和他并行的电动车,骑车的大爷正全神贯注盯着前方的路况,他勾了下唇角:“没,你说吧。”

“就,昨天和你提的那事。”周泽楷说,“文教授想让你定时间,明天一整天都可以。”想了想又小声补充,“你要是不方便可以改天。”

叶修听出他言辞里的细微谨慎,眼里流出笑意:“明早吧。明早我去接你。”

周泽楷松了口气:“我自己过去就行。”

叶修笑了笑:“好不容易周末,多睡会儿。”

挂了电话后周泽楷又打开备忘录,在明天的日期上画了两个又大又圆的红圈,又从七点到七点半设了五个闹钟。这才满意地把手机揣进兜里。

头顶灯光闪了两下,他抬头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一个熟悉的路口,这时才想起,距离上一次他在这里对陈夜辉挥出拳头不到两个月,但这之间发生的事情却让人感觉已经过了很久。

说实话,刚才给叶修打电话之前他是紧张的,怕他突然后悔,怕他扔下一句“算了”就再次躲进壳里不出来。周泽楷那天横冲直撞的勇敢到底有了效果,但事后想来却有些惶惶,他那样的任性,不过是仗着叶修从小到大对他的包容,而这包容里究竟有几分他想要的回应,他解不出来,周泽楷很少有解不出来的题,叶修算最难一道。


第二天早上,周泽楷的闹钟一个都没派上用场,因为不到七点他就醒了,刷完牙洗完澡才七点二十,他在床边坐了会儿,又走到客厅,过了会儿又从沙发上挪回来,循环往复十分钟以后,他闭上眼睛深深呼了口气,坐到书桌前开始静下心背英语笔记,一丝余光留给放在旁边的手机。

看了差不多七八页,桌面传来规律的震动声,周泽楷接起来,叶修的声音包裹着清晨的雾气传来:“醒了吗?”

“醒了。”他扔下笔记,跑到窗户那儿探头朝下看,这个点小区里只有几个晨练的老大爷,看不到其他人,“你在哪?”

“快到了,有点堵车。”叶修语气听起来有些无奈,“老爷子缴了我的车钥匙,我开的大孙的。”

“我去楼下等你。”周泽楷挂掉电话后往外走,电梯下降的途中,起床时那点紧张又见缝插针冒出头来,在看到叶修之后更加严重了。

“想吃什么?”叶修看着他系安全带。

“什么?”周泽楷抬头。

“早餐。”叶修叹了口气,“现在还不到八点,不是约的九点吗?去吃点东西。”

“都行。”被他一提醒,周泽楷胃里的饥饿感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还有些急切。

“就去约好的那家咖啡厅吧。”叶修发动了车,“这个点不知道有没有开门。”

“不去吃尾气牌小笼包了?”周泽楷问。

“也不能天天去啊。”叶修笑了起来,“不然那家点餐的服务员以为我暗恋她呢。”

按照他之前去的频率,那估计不是暗恋,是奔着纠缠的节奏去的,周泽楷后来查过资料,对于叶修来说,熟悉的环境和人会给他极大的安全感,这种感情远超于一般的正常人,因此他很难接受陌生的东西,包括地点到人到事。

他看得出叶修的态度,从不再固定于同一个地方吃早餐开始,对于旁人来说很简单,对他却是需要努力迈出的一步,这算是他目前能展示出的极限了——周泽楷像是只心肝上被抹了蜜糖的大狗熊,从里到外都甜滋滋的。

他手指摩挲着安全带的边,看了看车内环境,这会儿又有心情说玩笑话了:“怎么不开上次的那辆百分百回头率的了?”

“上次是什么?玛莎?”叶修想了想,“咳,孙哲平这些坐骑的画风十分不统一,每次他助理给我送钥匙都感觉在摇六合彩。”

周泽楷瞥了眼身下的辉腾:“这不会是他谈生意时开的吧。”

“反正不会是出去花天酒地时候开的。”叶修看了眼路口,有几个交警停在边上贴条,他淡定地从旁驶过,动作娴熟如同十年老驾。

“明年去考个本儿吧。”周泽楷说,“遵守交通规则。”

前面路况不是很好,叶修没说话,周泽楷也不打扰他,车里只有电子导航的声音时不时响起,和车外拥挤吵闹的车流形成鲜明对比。

等到目的地的时候已经快八点半了,周泽楷庆幸还好挑了这个地方,不至于等会儿迟到。叶修在门童的指引下把车停好,打开车门前说:“等你十八了跟我一块儿去呗。”

周泽楷刚反应过来他在回答之前的话,叶修已经把驾驶座的车门关上了。


点单的时候他忍不住抬头去看叶修,仔细寻找他表情里任何一丝不适,但除了刚进门时微微皱了下眉,之后看起来和平常也没什么分别。

“我脸上有东西?”叶修问他。

“没有。”他迅速低下头。

等服务生走了以后叶修才说:“没那么夸张吧,我平时也经常去不熟悉的地方吃饭。”

周泽楷想了想也是,但自从知道那件事之后仿佛平时说话做事都变得小心谨慎起来,关心则乱。

“和以前一样就行。”叶修说,“你这样我总觉得自己像被重点保护的珍稀物种,就差抱着个竹笋当早饭了。”

周泽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要吗?给你点一份。”

叶修乐了:“麻烦这位同学不要得寸进尺啊。”

咖啡厅的早餐做得简洁,使人无法不怀念平时满桌的蛋饼生煎小笼豆浆,周泽楷只吃了四五成饱就停了。

“这种谈话是一对一吧?”他用叠成一朵花的纸巾擦了擦嘴,“我等会儿去附近转转。”

“嗯。”叶修点头,“你要懒得动在这儿也行,没多大影响。”

“没事,顺路去买两本参考书,之前的看完了。”周泽楷说。

“好。”叶修也吃不下了,说实话他一直不觉得面包片夹生菜芝士有什么好吃的。

文客南到得很准时,深色薄呢大衣和卡其色格纹围巾,看起来像英剧里走出来的年轻贵族。明明提前了五分钟,他依然很有涵养地点头致歉:“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

“文......教授吃了吗?”叶修问,“没吃先吃点。”

“吃过了。以后叫哥就行。”文教授笑了笑,拉开他们旁边的椅子,“我弟弟也没比你们大几岁,老是教授教授的,感觉自己像活化石。”

“你们聊吧。”周泽楷站起来,“我出去看看。”

文客南等周泽楷出了门,才回头对叶修说:“其实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让小周在旁边也没关系,他一直挺关心这事儿的。”

“我知道,他自己提的。”叶修说,“他一直心思挺细的,不喜欢给别人添麻烦。”

“行。”文客南点点头,从包里拿出电脑,“那我们开始吧,今天只是随便聊聊,不用太紧张。”


书店九点半开门,周泽楷沿着外面马路溜达了两圈,才把胃里面咖啡混着冷食的古怪味感消化下去,一排参考书翻过去没看见什么特别想要的,最后只拿了两本王后雄。

付钱时他看见叶修经常看的两本杂志出新刊了,就顺手一起买了,收银的女生好像是趁着周末过来勤工俭学的学生,扫码时候视线时不时从他脸上飘过。

时间还早,他坐在书店外面的长椅上翻了两页参考书,没看进去。不知道叶修和文客南会聊什么,总归不是什么轻松的话题,可能还会涉及那些不愿意提起的过往。

听说文教授想和他见一面时,叶修并没有表现出太多惊讶,虽然就算有惊讶周泽楷也不一定看得出来。他这样从头至尾的顺从像给他打了一剂安定,妥帖的同时也怕有什么副作用,心一直悬着。


文客南冲对面喝咖啡的叶修笑了笑:“今天先聊这么多吧,高强度的脑力和精神活动对你也是消耗,还是不要太过度。”

叶修点点头,还是那副可有可无的样子,神色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区别:“麻烦您了。”

文客南合起桌上的笔记本:“没事,我今天先回去做一个简单评估和计划,下次带来给你看看,可行的话我们就试一试,后天可以吗?”

叶修:“好。”

“王主任说你性格随和,看来是真的。”文客南笑笑,“我第一次和你母亲接触的时候,花了半个小时才让她理我。”

“可能正赶上她心情不好吧,她就这样,平时看不出,脾气上来就固执得不行。”叶修笑,“我送您吧。”

“不用了,我自己开了车,你在这儿等小周吧。”文客南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是我私人的问题。”

叶修:“您说。”

“你和我弟弟,小北。”文客南字斟句酌半晌才道,“是不是关系挺好的?”

他问得隐晦,叶修却听得明白:“见过几面,但接触得不多。”

“他之前和我提过,想让我和你接触一下,不过你一直不同意。”文教授说,“没想到是小周先联系的我。”

叶修笑:“我也没想到他们俩说的文老师其实是同一个人。”

文教授拢了拢大衣领子,借这个动作看了叶修两眼:“小北和我性格不太一样,很少见他对别人上心。”

“那麻烦您替我谢谢他。”叶修说,“以后可以不用这么费心了。”

“我能冒昧问一下原因吗?”文教授能预见到这个回答,表情坦然,“没有别的意思,单纯好奇。”

“原因其实挺普通的。”叶修说着,游离的视线落在了街对面,周泽楷的身影从路口显露出来,手里提着不少东西,正和旁边几位买完菜的老太太并肩等红灯,画面看过去有种微妙的和谐感。

他看旁边一个老太太东西太沉,腾出一只手帮她拎过来,老太太笑得眼睛眯成条缝,仰头对周泽楷说了两句话,小青年的脸迅速红起来。

叶修笑了笑,回头对文客南说:“因为一个人的天空里只能存在一个太阳,我已经有了,所以就不需要另一个了。”


周泽楷把老太太送过马路,走到叶修身边抬起手,三百六十度展示了他今早的成果:“限量三十份的全焦糖舒芙蕾。”

“去我家吃吧。”叶修接过来说,“叫两个菜,饿了。”

“被你一说我也饿了。”周泽楷笑笑,“以后还是吃尾气小笼吧。”

叶修把东西都放到后座,整理时看见周泽楷买的那两本杂志。

“今早还行吧?”周泽楷坐进车以后问。

“嗯,就是把之前跟你说的再说一遍,文老师脾气挺好的。”叶修说。

“那就好。”周泽楷说。


直到双手摸到方向盘,叶修才有踏实的感觉。

他其实挺累了,和文客南的对话不同于普通聊天的浅尝辄止,作为拥有丰富国内外临床经验的教授,他每一句话都刚好能命中问题关键,叶修必须集中全身精力来进行条分缕析的隐瞒和坦白。他依然无法完全信任文客南,相信对方也能感觉得到。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喻翔】囚鸟



-bgm同题
-给@為虎添翼TigerLing æˆ‘站在北极中心呼唤爱
-be,慎入。第一次搞,你要说我ooc我就道歉



我是被你囚禁的鸟 已经忘了天有多高



1

孙翔是于夏初第一个台风结束的傍晚走进那栋高大华丽的公寓的。

那之前的天气好像热到了令人崩溃的地步,一场席卷的暴雨恰到好处冷却了快要融化的柏油马路,他浑身湿漉着,像清晨从森林里走出的动物,一脸戒备,带着满身雨水的味道闯入喻文州的视线。

那一年,喻文州十六岁,孙翔十四岁。

母亲拘谨地站在身侧,脚上那双尖锐的高跟鞋是她今早借来的,小了一号,细条条的绑带像钢丝一样勒入血肉,红色连衣裙黏腻夺目,针一样扎进孙翔的眼里。

喻父伸手摸他的头,他想躲,却被母亲责备和哀求的眼神制止了,喻父拉过身边一个高瘦的男孩,这是我儿子文州。

孙翔下意识地抬头,两人视线相撞,各自的面容清晰呈现。喻文州的脸白得像面皮,在水晶吊灯的光线下几近透明。孙翔注意到他衣服上的logo,只在大商场里见过,他扫了眼自己脚底那双穿旧的运动鞋,使劲藏了藏。

男孩冲他伸出手,嘴角是温柔的笑。他像被这个笑容刺到一样,忽然背住双手往后一缩。母亲非常诧异,憔悴一笑,整个人都乱了章法,嗫嚅说他怕生。

喻父安慰地笑笑,给孙翔指了他的新房间,说准备得仓促,要缺什么过两天再去商场买,书房暂时和喻文州共用。

孙翔抱着身上磨白了皮的书包——那是他全身上下唯一的行李,钻进二十平米左右的房间,觉得还不够,又钻进被子里。房间门被咚咚敲了两声,没人应,又打开,喻文州站在门口:“想睡觉的话先去冲个澡吧。”

被子掀开一个角,一双眼睛盯着他。喻文州把一包干净的衣物放在桌上:“浴巾和睡衣没有可以先用我的。”

孙翔蹭一下从被子里钻出来,脸差点贴到喻文州鼻梁上:“你怕我弄脏你家的床?”

喻文州向后退了一小步,笑得十分有涵养:“没有。”

孙翔不依不饶,他也不总这样,像个歇斯底里的困兽,外表凶狠内心佝偻。

“你有。”十四岁的少年,苍白清秀,眼神里有冰锥似的,刺着喻文州,“你恨我,我是小三的儿子。”

小三。

他不是很想用这个词形容自己的母亲,像把那可怜女人剖开鞭挞似的,但事实如此荒唐悲哀。

喻文州笑了,眼睛如古井般深邃无波,孙翔一愣,被对方轻轻摸了摸头发:“那不是你的错。”

孙翔过了许久都还沉浸在那个动作中,脑海里似乎有咚的一声巨响,余音袅袅。


2

孙翔惊奇地发现,喻文州其实和他同一所学校,就在一墙之隔的高中部,并且还是名声十分响亮的优等生。

他温润得像一块璞玉,墨色的眼睛里永远噙着笑,因此人缘很好,周围永远有不同的男女围绕,但他又是个话少到极致的人,交流止步于礼貌客套,在超市遇到插队的人只会站在一旁等候,坐在某个地方看书可以一声不吭。孙翔不明白为什么这人身上总有种与世隔绝的清高,而这在喻文州看来似乎是理所当然的。

喻父每天派司机接送他们上学,孙翔总会坐在车里,等着喻文州的身影在人群中逐渐消失成一个点,才会像子弹一样射出来,踩着早自习的铃声冲进教室。喻文州说放学早的话可以去他教室门口等,但孙翔宁愿在校门口站一个小时,也不踏进高中那幢教学楼一步。

他本能地逃避着自己和喻文州的关系。

有一天他忘了带学校要缴的费,没办法只得给喻文州发短信。少年已经抽条的个子像挺拔的树木,往门口一站顿时吸引很多目光。

孙翔气恼地从他手里接过钱:“不是让你在楼下等吗?”走两步又回头,“我回去就还你。”

唐昊在后座踢他:“孙翔,刚那是喻文州吗?你认识他?”

“不认识,他捡着我校园卡来还的。”孙翔心里一阵烦躁,好像被人撞破了难堪,“放学去club吧,我请。”

唐昊吹了声口哨。

喻文州那天站在校门口等到傍晚七点,司机催促再三,他沉默看着远处逐渐下沉的夕阳,学校里的人逐渐减少,有种对比强烈的荒凉意味。


孙翔半夜时满身酒气回家,摸黑洗了个澡,刚坐回床上,卧室里的灯啪一声大亮,喻文州站在门口,他吓得用浴巾捂住头。

“你不知道进人房间要先敲门吗?”他小声嚷道。

喻文州蹙着眉,眼睛里一如既往地黑:“你去哪了?”

“你管得着吗?”孙翔有些恼,“你谁啊?”

喻文州不急不气:“你哥。”

孙翔仿佛被这个词羞辱到一般,脸涨得通红:“放你的屁,滚。”

于是喻文州滚了,他们之间的对话总是以这样不欢而散的形式结尾,走之前他还轻飘飘扔下一句:“你在外面那些事我都知道,你随意,但是别给爸丢人。”

孙翔后来确实老实了几天,不过不是因为喻文州,那天在club唐昊不小心惹了个技校的混混,不大不小是个人物,扬言要堵他们,他不怕被开瓢,但总会想起那天夜里喻文州漆黑的眼。


3

孙翔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他没有爸爸,准确说,是他没有能叫爸爸的人。

别的小孩笑他没爹,他除了把他们脸按在地上狠揍之外别无他法,暴力所堆砌的安全感只是暂时的,他得意地笑着,眼睛里有惨淡的勇敢——应当是悲壮的,但悲壮是英雄的事,他只做得到惨淡。

后来上了初中,“没爹”似乎成了一件很酷的事,或者说,“没爹的孙翔”成了酷的代名词,他两个月染一次头,和社会人员厮混,逃学,吸烟,打架,叛逆到极致,像六月里席卷的台风,不顾一切也摧毁一切。


母亲开始学着用昂贵的化妆品和珠宝,日益膨胀的虚荣想把儿子打扮得像真正的小少爷,却被孙翔残忍拒绝,他喜欢放纵,是乞丐,是淤泥里的石子,如今的生活好像腐烂水果外面华丽的包装纸,浸透着格格不入的恶臭。

有一晚他踢球回来,看到的却是他一览无遗的衣柜——虽然本来也没几件衣服,孙翔的怒气在一瞬间爆发,他冲下楼梯大声质问母亲,争吵声惊动了正在看书的喻文州。

喻文州马上就要考试,在家里他变成另一个人,睥睨众生,对什么都不在意,低温低压,隔绝一切,他抱着手臂看完这出闹剧,问气撒够了,要不要出门买衣服?

孙翔被他高高在上的模样刺痛了坚硬外壳下的自尊,挑衅似地说我不要新的,我要你的。

也不等回答,他自顾自跑进喻文州的卧室,抓起他扔在床上的衣服二话不说往身上套,肩膀和袖管空空荡荡。母亲吓得死死拉住他胳膊,小声说快脱下来,哥哥衣服太大了。回头对喻文州抱歉地笑,更多是焦虑的惶恐。

孙翔抓过桌子上的剪刀,嘶啦一声将下半截衣服裁断,他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身披铠甲耀武扬威,说现在不大了,你给不给。

喻文州脸上仿佛想要挤出善意,可话语里流露出的冷漠实在真诚得无法矫饰,他问开心了吗?不开心可以再拿几件出来让他剪。

孙翔想要激起他的怒意,可喻文州却如此寂静,如此难以琢磨,使自己显得异常稚气,可恨又可怜,如同抹了满脸油彩的小丑,舞台上轰轰烈烈一出马戏,最后只逗乐了自己。

他把那件剪坏的衣服锁进柜子深处。隔天放学回家在卧室门口发现自己的旧衣服,被洗得干净,带着果冻般香甜柔软的气味。楼梯间闪过颤抖狐疑的光影,好像是现实,又好像是他的臆想。

孙翔摸着那包衣服,意识到从自己来到喻文州的家已经快三个月了。夏天被从太平洋远道而来的台风分割成一段又一段,他在第一个台风之后抵达,此时已经是第六个台风了。


技校的混混在club没堵到他们,直接连名带姓找到学校,孙翔从背后偷袭,一板砖把人拍了个脑震荡。对方家长找上学校,孙翔母亲和喻父出国在外,喻文州站在办公室里一直微笑着,眉毛稍挑着些,好像是失望之后的讽刺,又好像酝酿许久的温情,孙翔盯着看了许久也分辨不出。

他诚恳地给混混家长道歉并同意赔偿,对方父亲五大三粗蛮不讲理,不承认是自己儿子先招惹的孙翔,叫嚣着出了这道门要在他脑袋上也开个口。孙翔暴跳如雷,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被喻文州一把拍回身后。他还是微笑着,凑到对方耳朵边上低语两句,左青龙右白虎的大哥脸一下惨白,气球一样瘪下去,喻文州直起身子,从表情到语气都波澜不惊:“您要走正当途径解决,大家都方便,您要走不正当途径我们也可以配合,不过先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捞着好处。”

“喻文州,注意下说话方式,你是受过教育的人。”老师在旁边提醒。

“抱歉。”喻文州笑了笑,却看不出什么歉意,“只是我受的教育告诉我,不允许任何人欺负我的家人。”

家人。孙翔在他身后差点捧腹大笑,笑完却是心里一颤,好像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温存的时刻似的。

他突然发现,自己其实没有想象的那样讨厌喻文州。


4

孙翔身上背了处分,他们两人的关系到底没瞒住,半个高中部都知道喻文州有个今年上初三的弟弟。新学期到来后,他因祸得福,莫名其妙收获了很多零食,以及和零食一起打包的带着幽香的粉红色信封。

孙翔坐在书房嘶啦拆开一袋薯片,故意在看书的喻文州旁边嘬手指加吧唧嘴,对方向他投来谴责的目光,他熟视无睹地把一张精致的信纸拍在他面前:“那个女生说让你看看。”

喻文州把书挪到另一边,孙翔又把信纸抽回来,像模像样念:“如果我,多一张船票,你会不会跟我一起走?——走去哪?”

喻文州叹了口气:“这是句电影台词。”

孙翔举着看了两遍:“什么电影?我只看过漫威和变形金刚。”

喻文州又叹口气,和孙翔在一起他似乎有叹不完的气,他拿出pad搜了《花样年华》,指了指孙翔怀里的薯片:“再去拿一包,要原味的。”

两个人拉了窗帘窝在书房的小沙发上,在过去的暑假里这样的休憩时有发生。多雨的八月,热气弥漫昼夜不歇,蝉和蟋蟀的嘶鸣在窗外混着湿润经久煮沸。孙翔喜欢把空调降到十六度再盖上棉被吃冰淇淋,两人分完一整个哈根达斯,到最后嘴巴里冒着白气,如同电影里中了寒冰掌的大侠。喻文州想看老式文艺港片,孙翔想看哥谭人民水深火热,于是超级英雄中夹杂着王家卫,彼此格格不入的坚持。

“那是一种难堪的相对,她一直羞低着头,给他一个接近的机会,他没有勇气接近。她调转身,走了。”黑底白字的繁体古老陈旧,孙翔看得似懂非懂,一个人吃完三包薯片还没等到电影结束,也没看到那句所谓的台词。

他蜷在薄被里半梦半醒,听得喻文州淡淡道:“这样克制矜持,若即若离的的爱,是最凄凉而美好的。”

孙翔有些吃惊。这样的喻文州如何能爱别人,他是如此孤独,如此与众不同,缄默着从所有人中抽离。

他开始和喻文州说一些以前的事,说他很多次想要离家出走,想要撕裂一切的叛逆。说他从小崩溃的家庭,母亲的歉疚和怯懦,生父多年的不闻不问。

喻文州总是沉默地听着,他对这些东西很陌生,但依然听得用力而认真。

喻文州问:“你没有朋友吗?你之前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孙翔狡黠地眨了眨眼睛:“想知道吗?”


5

僻静巷子底,人头攒动的酒吧,灯光晕开潋滟血色,重金属碾过耳膜突突跳动,台上歌手声嘶力竭,灵魂像被劈成两半,一半飘在头顶,一半泡在酒里。

喻文州拉住孙翔的胳膊:“你未成年进酒吧?”

孙翔粲然一笑:“在这儿可不分什么成年不成年。”

那是喻文州第一次看见孙翔脸上这样的笑,他从未想过笑容竟会在一个人的脸上起那么大的变化。

他原本是那么暴虐,那么倔强,让喻文州想起雪原上孤单的狼。

但等他笑起来的时候,喻文州突然发现这个人变了,变得聪明,狡猾,连唇边露出的小虎牙都是可爱的。

他从未想过一个人的笑容竟然这样令人心动。


孙翔笑着和调酒师打招呼,他称呼他为叶哥,是个年轻男人,穿着黑t,从嘴角到眉梢都透着恰到好处的俊气。

他给喻文州点了一杯Rolling Puff。

琥珀色液体上加一片点燃的月桂叶,隐约的火光与缥缈的烟雾,带出暗涌的情绪。

喻文州接过,酸甜的口感仿佛夏日里爆裂的浆果。

孙翔似笑非笑看着他:“不怕我让他在里面加东西?”

语言里暗藏的火花顺着神经一路炸出明亮,喻文州盯着他洁白尖利的虎牙,少年的眼睛如同黑夜里某种蛰伏的肉食动物。

被酒精激出血性逐渐鼓胀发烫,他凑近孙翔的耳廓,闪电形的耳钉熠熠,语调轻得像烟。

孙翔眯缝着眼睛看他,仿佛在端详踏入他禁地的猎物,忽地又笑起来:“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他拉起喻文州的手,那里由于club里过高的温度沁出一层绵密的汗珠,滑腻腻的亲密,孙翔把他带到人群中央。周围爆发出一阵迷幻的欢呼。

“孙翔!这就是你那个年级第一的哥哥?”

“真帅啊!皮肤好好!”

“咦,年级第一也会来这种地方?”

孙翔接过啤酒灌了一大口:“谁说这是我哥的?”

人群一阵嘘声。

孙翔笑:“这是我男朋友。”

人群沉寂了零点五秒,紧接着是巨大的尖锐的口哨声,像要掀破屋顶。

喻文州在哄闹中挣开孙翔的手走出酒吧,挺直的腰板如一根随时都会崩断的琴弦。

月光照着半边街,还有半边浸在黑暗里边,浓稠如墨砚,喻文州站在街边被风一吹,清醒地打了个冷噤。

孙翔的身影从黑暗的那边显出来,淡而混乱,轻蔑浮滑的步子,像射进夜色的光。他指尖点着烟卷,细瘦的指头,燃烧起来是迷离的火苗。

他扬起头看喻文州,眼神里似天真似嘲弄:“开个玩笑,生气了?——放心,没人会信的。”

喻文州别过身子,肩膀硬硬的。

孙翔吸了口烟,火光明灭之间他笑得亦真亦假:“你不是想看吗?这就是我的生活。”


6

喻文州开始刻意避开孙翔,像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个人,之前那些柔情的顷刻像一场幻觉。孙翔不知道在期待什么,是他把喻文州推开,现在又有些懊恼。

母亲越来越频繁地不在家中,孙翔知道那女人已经泅渡到纸醉金迷的彼岸,于是他变本加厉,如同疯长的野草。午夜后回家,身上带着各种各样流浪放纵的气味,隔壁卧室的门缝里始终透着奶白色的光晕,却再没有人站在门口,用那双黑墨般的眼睛看他。孙翔觉得落寞,但也在意料之中,无数次光脚站在喻文州房间门口,像在心口切开一个柠檬,连血液都带着酸涩微苦的气味。

冬天来了,雪一下就是整夜,孙翔缩在暖气十足的车里,马上就要到无论如何都要迟到的时间点,喻文州依然没有出现,他跳下车去,第一次推开那间半掩的门扉。

喻文州蜷在被窝里,姿势好像泡在羊水里的孩婴,脸却不自然地通红,孙翔搓了搓在外面冻凉的手,喻文州的额头烫如烙铁,眼睛倏地睁开,被殷红的脸颊一衬,就有些血色,亮得吓人。孙翔拧了浸满冰水的毛巾搁在他额头,在床边寸步不离守了两天,第二日傍晚高烧终于褪去,喻文州恹恹地靠着枕头,盯着孙翔憔悴的面容,问怎么不去医院,嗓音哑得像在沙漠里断水三天的旅人。

孙翔往他手里塞了杯温开水水,又对着说明书找好退烧药:“我妈因为你爸被公司开除,一天要做三份工,没空照顾我,又怕孩子被人拐了,只能把我绑在打工处的桌子腿上。发烧了没时间去看,只能在家里不停灌热水,睡两天捱过去。不是谁都能在生病时理所当然问出怎么不去医院的。”

喻文州端着玻璃杯没有说话,五脏六腑像孙翔手里那条毛巾,拧着劲儿地疼,在几平方的床上他仿佛看见少年饱经风霜的过往,看见他眼里的不甘和挣扎,比空虚更空虚。

一场风雪过后,两人的关系再次熟稔,甚至比以前还要更好一些,母亲看着这样的变化很欣慰,孙翔却发现她一天天瘦下去,目光时有呆滞,他洗完澡蹑手蹑脚钻进喻文州的被子,问你爸是不是在外面又有人了?

喻文州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少年开始发育的个子像春雨后蓬勃生长的竹笋,伴随着某些难言的情愫破土而出。他说不知道,他从不关心这些。两个人躺在床上对共同的父亲评头论足,随意得像探讨街边某个路人。

那一年,喻文州十七岁,孙翔十五岁。


7

孙翔踩着分数线进了校本部,这是让所有人深感意外的,喻父甚至打点好一切关系,到最后都没派上用场。只有喻文州深谙内情,孙翔的狠劲儿在任何时候都能发挥得淋漓尽致,读书亦如此。旁人看没什么异常,只是经历一场考试后的他更清瘦了些,销铄的一把骨头撑不起白衬衫,显得空空荡荡,像纸扎的风筝,随时可以飞起来似的。

高一和高三只隔了两道楼梯,只要孙翔愿意,不需要一分钟他就能看见喻文州,但他一直没去过,总觉得需要个由头。而这个由头很快就来了,他上了三楼,进的却是年级主任的办公室。

有人举报他中考作弊,拿出孙翔上初中以来所有成绩单,言之凿凿,连他自己都快被说服了。

年级主任的表情冷硬,眼睛里是钝钝的揣测和恶毒,孙翔从小被人说没出息,混混,烂泥,他从不反驳,这次却动了怒火,举报人还在喋喋不休,他砸中他的鼻子,骑在他身上一拳接着一拳。

整个高三的人都挤了过来,有吹口哨喝彩的,还有闭着眼尖叫的。就是那一刻,孙翔希望天崩地裂,火山爆发,洪水肆虐……毁灭学校,毁灭所有人,毁灭世界——那种毁灭的欲望。他酣畅淋漓地抬起头,喻文州的脸掩藏在人群之后,说不出的失望。

扑哧——仿佛最后一根赖以维系的蜘蛛丝也断掉了,孙翔从那人的身上滑脱下来,感觉到自己无止境地往下坠落,跌进深渊。被打的人满脸是血,怒吼着冲孙翔挥来拳头,他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像一只流离失所的鸟。

疼痛却没有像预想那样降临,他睁开眼,喻文州挡在身前,手指铁钳一样攥着那人的胳膊,围观的老师这才一哄而上,将三个人分开。

后来由于没有证据,这件事不了了之,但孙翔二战成名,处分变成大过,在被退学的边缘岌岌可危。流言像刀子无孔不入,如鲠在喉,有人在背后说照这样下去这人迟早危害社会,一种笃定的语气,仿佛能够预见未来似的。

孙翔活得更加我行我素,性格阴晴不定,学校里除了唐昊没人敢和他说话。这一年他的个子蹿到了一米八二,比喻文州还高一个头顶,逐渐长开的五官英气逼人,野性从身上每一个毛孔散发出来,带着侵略的美。

与之相对的是母亲迅速消瘦的身体,仿佛一颗丰满的果子从头到脚都给抽空了汁水,骨头上贴着层锡纸样的皮,皱得不成体统。孙翔还没来得及思考原因,医院已经给他打了电话。

她母亲十八岁时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男人,从此颠沛流离,在浮沉挣扎中累垮了身子。乳腺癌晚期,一年多前就已经查出来了,重回喻家是她万不得已走出的一步,如果可以,她宁愿再也不要看见那个令她伤心的男人,但她还有孙翔。

孙翔还记得母亲年轻时的样子,大红色舞衣柔媚艳艳,不知迷倒了多少人。她是一只绣在屏风上的鸟,别的鸟可以飞走,可以死亡,而她却不行,一生供人观赏,死了也要烂在屏风上。

他在医院里见了她最后一面,恍然间眼角的细纹都少了几根,轻松坦然的表情,在她脸上已经多年不见了,她就这样清清爽爽和世道告了别,灵魂终于如同一只振翅高飞的鸟。


孙翔三天没回家,喻父派人找遍全城也不见,急得要报警,喻文州顺着孙翔常去的酒吧一间一间找过去,最后在那个叫叶修的调酒师的暗示下,发现了角落里蜷缩的孙翔。

他身体软得像一滩泥,轻飘飘的没有重量,胸口一滩未干的酒渍刺痛喻文州的眼眸。孙翔的脸埋在他肩头,有滚烫的湿意,他喃喃道:喻文州,我没有家了。

喻文州把他抱在怀里,脑海中突然想起那个台风天后如同小鹿一样惊慌无措闯进他世界的孙翔,他摸着他的细绒绒的头发一遍遍重复:别怕,还有我。

他把孙翔带回家里,洗干净身上的酒气和污秽,孙翔哭累了,脑袋埋在枕头里沉沉睡去,喻文州在他身边躺下,窗外零星的月光掺进室内,他在这一点微弱的光中凝视着孙翔的脊背,裸露的肌肤,他想到眼前这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人已经遭遇过的小半生劫难,手不自觉抚上他的肩颈。像是疯了一样。

他知道自己是再无法逃离孙翔了。


8

葬礼办得极简,母亲生前朋友很少,走之后愿意来送她的更是寥寥无几,不过这样也好,她定不愿意让人记住,也不愿意让自己落寞的人生变成他人饭后谈资。

孙翔将头发染成黑色,黑色西装裤腿熨得笔挺,勾勒出少年修长的轮廓,他第一次穿正装,领带揉得乱七八糟,喻文州接过来仔细打好,又抻了抻领子,视线相交时他发现孙翔眉间多了几分隐忍和坚毅,让人不自觉想要沉溺。

喻文州开始准备高考——喻父打算把他送到国外去念大学,从早到晚一直忙忙碌碌的,一天也说不上几句话,与之相对的是孙翔的清闲。他变得更加沉默,却也不再四处鬼混,偶尔去酒吧,只喝他第一次给喻文州点的Rolling Puff,一饮而尽,一言不发。叶修笑着调侃他少年愁白头,他最近好像心情不错,听说是交了个小男友。别人的家长里短对孙翔没什么吸引力,他只是需要一点打发时间的东西,酒精,或者是别的。

叶修问他怎么不见那个传说中的绯闻男友。当然这是玩笑话。

孙翔点了支双爆珠,打火机扔回去,眼前燃烧的月桂,缭绕的烟雾如同暧昧的符号,喻文州的眼在雾气里缓慢浮现。他一直觉得喻文州的眼睛太黑了,和肤色一对比,更是泾渭分明的黑白,只看一眼就会沦陷。

什么绯闻男友。他咧着嘴笑,发自内心。荒唐笑话而已。

真奇妙,有一天他也会用这样断然的口吻,就好像十六岁教育他的喻文州一样。


孙翔生日的头一天是周末,晚上他睡得很早,梦里看见喻文州站在他卧室门口,啪一声拧亮他的灯,说孙翔我带你一起走吧。

他惊醒过来,整个房间都浸泡在墨色的寂静中,窗外挂着指甲片大小一轮月亮,他笑起来,笑得咳嗽。

然后他又醒了。卧室的灯大亮,喻文州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今早出门时的衣服。

“梦见什么了?笑这么开心?”

“傻了?”

孙翔难以置信地看着喻文州,浑身打了个寒颤,感到一丝又悲凉又庆幸的满足。

喻文州从身后捧出一个蛋糕,上面小小的16灼着孙翔的眼,牵扯出身体内部纠缠般的跳痛,喻文州的声音很低,有些沙哑的磁性,像羽毛拂在心尖上。

“今天有点忙,不过还好赶上了。”

楼下的大钟发出嘎一声响,时分秒三针齐齐指向十二点。

“生日快乐,孙翔。”

孙翔站起来,他的眼前不再是灯光和蜡烛,而是喻文州,也只有喻文州,他像光和热,把他包围。

他以为喻文州会亲他,可是没有。


9

喻文州离开的时间比预计要早,他成绩一直拔尖,加上喻父金钱开道,offer拿得很顺利,只等着办完高中的各项手续就能走。

他的时间一下子又多了起来,他拉着孙翔絮絮叨叨交代衣食住行,嘱咐他要好好学习,他从未说过那么多话,好像要把剩下人生里的词句都一并倾泻在这里。但唯独不提那些深夜里的凝望,那些内心深处隐晦又畸形的感情。


临行的时候天气还不错,喻家来了很多人送他,也有几个要好的同学,乍眼看去以为是哪个小明星的粉丝在送机。

孙翔在家里犹豫了很久,到底还是坐上开往机场的出租,没想到前面高架上出了车祸,五辆轿车连环追尾,等交警来疏通干净,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后。一切都好像是注定。

喻文州站在安检的口子上,身旁很多人叽叽喳喳,有羡慕的,有夸赞的,有叮嘱的,全都从耳边滤过了。他沉默地、固执地盯着大厅那扇玻璃门,像在等待什么。

“诶?喻文州,你弟弟怎么没来送你啊?”

“翔翔贪玩,不会忘了吧?”

“嗨,那孩子就这样,奇奇怪怪的。”

喻文州在议论声中拨通了孙翔的电话。

“真的是堵车了,我发誓。”孙翔无奈地说,“路才刚通。”

喻文州清了清嗓子:“我要走了,等不了你了。”

孙翔沉默了一会儿,应了一声:“我真没骗你。”

喻文州笑了笑:“我知道。”

他知道孙翔没骗他,也知道孙翔什么时候在骗他,他的好与坏,就像盲文一样,他抚摸了千万遍,字斟句酌,刻骨铭心,早就吃透了。谁让他吃透了也心甘情愿。

“那,一路顺风?”孙翔说。

“嗯。”喻文州点点头,又发现对方好像看不见,“会的。”

如果有,多一张船票,你会不会跟我一起走?

进入安检时,喻文州突然想起这样一句话。像极了一个从过去贯穿未来的寓言,可就算再早,始终也是晚了。


孙翔挂了电话,拍拍驾驶座的靠背:“师傅,前边儿掉头回去吧。”

司机语气诧异:“小伙子,马上就到了,不接人啦?”

“不用了。”孙翔笑笑,“他坐了机场大巴,我回家等他就行。”

司机平白得了来回的车费,心情自然大好,他右手拧开电台,频道里面在放怀旧情歌,女港星凄婉的声线回味无穷,司机捏着嗓子,怪腔怪调和唱。


我是被你囚禁的鸟 得到的爱越来越少

看着你的笑在别人眼中燃烧 我却要不到一个拥抱


他想起之前陪喻文州看的一部影片,虽然中途他睡着了,但那句台词他还是听见了。

如果有,多一张船票,你会不会跟我一起走?

孙翔突然想笑,这笑来得十分无厘头,喻文州坐的是飞机,多一张船票又有什么用呢?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电台里传来一阵清晰雷声,真实得像发生在耳边,雨点穿过玻璃,整个世界砸向他。



我像是一个你可有可无的影子 和寂寞交换着悲伤的心事

对爱无计可施 这无味的日子



明明是个晴天,却如同他第一次看见喻文州的场景,温柔的少年像一碗水,黑眼睛里无波无澜。手放在他的头顶轻轻抚摸。



眼泪是唯一的奢侈





end.

芜声 27



存文的朋友看起来,不甜不要钱~


27

一个小时以后,孙哲平的大G稳稳当当停在了路边:“真不回去休息下?”

叶修解开安全带,摘下墨镜随意扔进杂物匣里:“不用了,明天月考,下午要再不去,估计学校得上我家堵人了。”

“那行吧。”孙哲平点了下头,“有事叫我。”

这会儿离下午上课还有半个小时,球场上的局散得差不多了,午休的住校生还没起,叶修穿过空无一人的校园,两步拐进了高三那幢挂满励志人生格言的教学楼,刚走到教室的后门,发现里面已经有人了。

然后他就站住了。

天气逐渐转寒,太阳正被薄云缠绕着,放出淡淡的惺忪迷殢的白光,透过窗明几净的玻璃,缠绕出空气里一圈圈金黄色的光晕,风吹动书桌上未折叠的卷子,发出轻微的沙拉声,但这些都比不上在他眼里逐渐放大的身影。

他知道来学校不可避免地会遇上周泽楷,但没想过是这样的时间这样空无一人的地点。叶修下意识地想和前几次那样转身离开,但看见周泽楷的瞬间,心里涌起的酸涩和想念却像潮水一样推着他,令他站在原地无法动弹。

周泽楷正拿着板擦,一下一下规整地擦拭黑板,上午最后一节课应该是数学,老师是个严谨认真的小老太太,喜欢把每一道大题的标准解题格式工工整整抄成板书,每次下课前都满当当一黑板,口头禅是——你看看人家周泽楷!

这么简单的题都做不出来,你看看人家周泽楷!

张佳乐!就知道睡觉!你回头看看人家周泽楷!

叶修!上次月考又擦边及格!能不能跟你同桌学学!

叶修想着想着差点笑出声,但这个场景无论如何都不是适合傻笑的地方。他抬手蹭了蹭鼻尖,就这么安静地倚在门框上看着周泽楷的背影,看他一丝不苟地擦黑板,身体随着手臂划过的轨迹轻轻摇晃着,抬高的胳膊下露出右边一小截笔直圆润的腰线。静谧的气氛里,似乎时间的流逝也变得模糊起来。

肩上突然被人拍了一下,紧跟着的是张佳乐标志性的嗓门:“哎你来了,怎么不进去?”

声音不大,听在叶修耳朵里却好像平地一声炸雷,讲台上的周泽楷回过头,愣住了。

隔着十来米的距离,穿堂风温柔地从身边经过,两个人站在寂静时光洪流的对侧,无声地相互瞻望。


张佳乐站在旁边一脸懵逼过后又尴尬一声咳,叶修猛地回过神:“那个,我是要去厕所。”

他起身往外走,张佳乐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厕所在前边儿~”

他回头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个人的灭口必须马上安排上了。



其实叶修并不想上厕所,但他还是装模作样进去了。

男厕所的隔间门早就被拆得一干二净,据说为了防止有人在里面偷着吸烟,叶修站在最里边那间的门口呆了一会儿,听见有人朝这边走了过来。

周泽楷。

听脚步声就能认出,叶修从小自带这种功能,以前还能从楼下汽车拉手刹的声音判断是不是他爸回来了。

他在心底叹了口气,慢吞吞地挪过去洗手池洗手:“怎么了?”

周泽楷没有动:“看看你是不是掉坑里了。”

很久以后叶修回想起来,仍然觉得这个场景不具备任何美感,甚至有点搞笑。

当时的他确实也笑了笑,边往外走:“掉哪儿也不能掉这里边儿啊,多没面子。”

周泽楷错开身子,等他过去后才说:“要聊聊吗?”

叶修犹豫了一下,微点下颌:“行。”

楼道和走廊隐隐传来脚步声说话声,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还有十来分钟上课了。”

周泽楷沉思两秒:“逃了。”



周泽楷同学从小学开始就包揽所有省市三好学生,各种奖状证书摞起来装了满满一柜,每次期末评语除了品学兼优就是模范榜样,连迟到早退都没有,更别说逃学旷课。

所以当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叶修和他心里都是一阵感慨。

世事难料,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这会儿已经有三五成群的学生开始往教学楼里走了,他们逆着人流自上而下,穿过各式各样的目光,两人一路上都没说话。

阳光滤过路旁高大的香樟树叶,碎钻一样厚实地铺在地上。叶修一直缀在周泽楷身后二三十厘米的地方不紧不慢,也没有想上前两步的意思,周泽楷余光只能看到他脚上踩的那双胭脂6,还是叶修今年生日时候他送的。

一直走到运动场,此时已经有上体育课的班级在绕着塑胶跑道跑圈了,他挑了个离足球场较远的看台,叶修跟着在他边上坐下。

等要说话的时候周泽楷突然有点不知道如何起这个头,在过去的两个小时里他想了很多,想到那些困境曾经发生在叶修的人生,并且他还有何其长的时间去征服生活的猛兽,太孤独了,那双眼里看不见一副有血肉的臂膀。他拥抱不到,而且拥抱也无济于事。

短暂的沉默后叶修却开口了:“我之前确实向你隐瞒了一些事情,但并不是对你抱有防备和敌意,只是我从来没考虑过要如何向别人讲述这些,之后又如何接受同情或者怜悯的目光,虽然直到现在也没有想好。如果你现在愿意听的话,我可以说。”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周泽楷说好。

叶修愣了下,又笑了笑。

“大概是高一发现的,那天和孙哲平处理一个场子里的事,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突然就感觉喘不上气,疯了一样往玻璃上撞。”叶修说,“那次好多人看见了,有人偷偷报了警,最后还闹到学校里。”

周泽楷想起来了,那天他匆匆赶到医院,看到头上包着纱布的叶修,震惊之下并没有注意到他细微的表情变化。

“我母亲的主治医师——”叶修顿了顿,“后来也是我的,当时就在医院里。他告诉我一些事情。”

他嘴角勾了下,低下头:“百分之二十的遗传率,厄运兜兜转转那么多年,到底还是降落在我身上了。”

周泽楷突然想到和叶修的一次争吵,以及陈夜辉带着酒气的污言秽语,原来所有的过往都早已沉默地指向了现实,只有他后知后觉,直到现在才串联起一切。

他看着远处球场上一群奔跑的小人,用胳膊肘碰了碰叶修:“带烟没。”

叶修一怔:“带了。”

周泽楷目不斜视:“给我一支。”


继第一次逃课之后,周泽楷同学又干了另一件离经叛道的事,第一次在学校吸烟。

如果教导主任此时碰巧从旁边路过,估计能把眼珠子瞪出来。

他不常吸烟,姿势却十分好看,有种不熟练的美感,白雾从唇边逸出,烟灰簌簌落在地上,他轻声道:“后来呢?”

“这两年一直吃着药,没什么变化。”叶修说,“不过按照他们医学界的说法,没什么变化就是最有效的了。”

“家里人知道吗?”周泽楷把这个词语反复想了想,从叶修的角度来说这仅仅是对一个人的指代。

“知道。”叶修说,“先是妻子再是儿子,对于一个业内的成功人士是很大的失败。”

周泽楷从他的话里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你是说他......你父亲,他觉得这只是简单的胜负?”

“是。”叶修点头,“于他来说世界上所有的东西只分为两种,有利的和无利的。我母亲是书香门第,温柔漂亮,在以前所谓的的上流社会中如鱼得水,这是有利的。而生病之后模样狼狈,无法控制自己,有潜在危险,这是无利的。”

他仓促地笑了笑:“鉴于我暂时还没给他带来什么利,所以弊也就不那么明显了。”

周泽楷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指尖的烟丝闪着微弱火光,和太阳一比却是微不足道。

他问:“所以他把你母亲送走了?”

“嗯。”

“并且这么多年也没想过去看看她。”

叶修没有说话。

“那你怎么想呢?”周泽楷问。

“嗯?”他应了一声。

“我知道,你觉得自己和叶夫人一样,是与常人不同的‘特殊’人群,会被你父亲摆到利弊的称上等量换算,会遭受其它人不一样的目光。”周泽楷说,“但这都不是你拒绝一切善意的理由,你还有朋友——”

他转过头看着他:“还有我。”

叶修心头一颤,几乎快要在这个眼神里溺毙。

周泽楷轻轻把手覆在叶修手背上,对方没有反应,这给了他一种莫大的鼓励:“现在没有用,不代表以后没有用,疾病只不过是生命另一种形式的残缺,你可以被它困扰,但不能被它困住。”

“不是的。”叶修终于从冗长的沉寂中清醒,飞快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困住我的不是这个。”

周泽楷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他一言不发地站起身,直直向看台下走去。

周泽楷在身后:“叶修。”

没有反应。

“叶修!”

叶修站住了,背对着他。

周泽楷盯着他,声音逐渐沉下来:“你打算躲到什么时候?”

叶修看着远处球场上奔跑的小人,有人进了一个球,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和口哨,球衣被风吹得臌胀起来——每天都会重复的画面。

他站在一大片褪色的橘黄看台上,心想我也不知道。

过了许久,他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回身说:“我没有躲。”

“那你为什么一直拒绝治疗?为什么不敢去医院?”周泽楷和他隔着两个台阶的距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明明一切都还有转机。”

叶修问:“什么转机?”

“你母亲的病不是一点希望没有,文教授说很大概率可以治好。”周泽楷的声音放低下来,他走了两步,和叶修站在同一平面上,“而你还年轻,只要积极配合,虽然不能保证痊愈,但至少不会再影响生活。”

叶修笑了笑:“所以呢?”

周泽楷皱了皱眉:“什么所以?”

“积极配合,不影响生活,就是结束了吗?从此就能过上幸福生活了吗?”叶修看着他,眼里灼热滚烫,“不是的,那只是表象,是假的,有些事情发生了,注定只会有一个结局,即使最坚韧的亲情,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一种外强中干的脆弱关系,只有自我才是永恒的。”

“你什么意思?”周泽楷问。

“本来我不想告诉你,觉得这种破烂摊子你听不听都无所谓,对你的人生不会造成任何影响,说出来还让你徒增烦恼。”叶修掏了掏衣服,点了根烟,吸了两口后才想起来四处看了看,“其实我母亲在被送走之前,她的病已经有好转了,但她还是离开了,是被迫的。陶轩说的没错,是我抛弃了她。”

周泽楷看着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叶修没有给他接话的机会,继续说:“你之前问我,我母亲生病时有没有伤害过我,我告诉你没有。我撒谎了,对不起。”

“其实我自己也记不清了,只是一个普通的下午,普通到我现在回想起来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叶修说,“我在沙发上午睡,她在客厅摆弄插花——应该是百合吧,突然就病了,但不同于以前,她冲过来,掐住了我的喉咙。”

说到这里,叶修的脖颈,连带着双肩都不自觉动了动:“好在我那时候已经开始长个儿,力气也不小,加上家里佣人及时赶到......”

周泽楷似乎想到了什么,表情也逐渐变得凝重,犹如挥之不去的阴霾。

“那也是,压在我父亲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

“医院的车来到时她已经清醒了,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死死拉着我的手,在我面前下跪道歉,说——”叶修的声音好像在抖,“妈妈错了,妈妈对不起你,妈妈不想走,你救救我,救救我......”

“可我当时已经被吓懵了,完全忘记了眼前的女人是谁,只知道她半个小时前想杀了我。”他深吸了一口气,“我没有救她,我抛弃了她,她曾经最亲近的两个人,在那一天同时将她放弃了。”

叶修缓缓地说着,好像胸口那儿压了重重一层石头,每一个字都从缝隙间艰难地挤出来。

“我的身体里流着和她同样的血,我骨子里的基因也是坏的,变质的。”

他身子抖个不停,像个不小心触电的倒霉蛋:“我和她是一样的,像我们这样的人,从一开始就注定会被抛弃......”

周泽楷上前一把将他搂在怀里,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脊背:“好了,别说了,叶修,别说了。”

远处球场又传来一阵欢快的喝彩,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周泽楷听见了叶修低低的哭声。

捆绑与压抑,发泄同出口,光亮和救赎,无限期等待。


在周泽楷的记忆里,至少是两个人相处的时间里,叶修几乎没有哭的经历,他会笑,会生气,会厌烦,会冷漠,但是从没有流过泪。而此刻他就趴在自己的肩上,不算厚的腈纶校服上传来一阵湿热的暖意。

他一直觉得叶修是刀枪不入,所向披靡的,他可以完美地融入每一个阶层,也可以一个人活得有滋有味,却没人知道在他的内心深处,原来也深深害怕着被人放弃。

他想到叶修曾经独自面对的无数个夜晚,想到他一强木讷的勇敢和永远扫不尽孤独的眼角,想到他不断被燃起希望,随即又跌入更深更重的绝望深渊。每一样都像利刃划在心口,血液滚烫几乎将他灼伤。

他忍不住抬起手,摸了摸叶修微长的头发。

“一会儿被人看见了。”叶修的眼睛和鼻梁抵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像蒙了一层鼓皮。

“看去吧。”周泽楷拍了拍他的背。

“算了,我脸皮薄。”叶修直起身吸了吸通红的鼻子,眼珠是渗血一般的红,刘海和睫毛都沾湿了,微微打着绺,看上去像一只落水的可怜动物。

周泽楷心里一阵碎裂的疼,他摸了摸兜里,幸好中午吃饭时拿的袋装湿巾还没扔。

他递过去,叶修接了撕开:“丑吗?”

周泽楷笑笑:“不丑,不会影响你校草的美名的。”

叶修把湿巾摁在眼睛上:“上个月张佳乐跟我说你超了我十来票。”

周泽楷失笑:“他还算这个?”

“我们学渣的无聊你不懂。”叶修从湿巾底下看了看他,“知道从教学楼到球场一共多少步吗?”

周泽楷表示自己洗耳恭听。

“534步。”叶修眨了眨眼,“上次等你时候数的。”

周泽楷笑了笑,忽然说:“其实我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

他没等叶修回应,径自说道:“三年级的时候,班上有两个男生看我不顺眼,趁体育课把我的书包和作业本全弄烂了,后来被你揍了一顿,你还记得吗?”

叶修迟疑地点了下头,这种事情他以前遇到过很多,记忆已经难辨了。

“他们俩吃了亏又不甘心,去找了几个高年级的来,有一天你家人提前来接你,一群人顺理成章把我堵在了学校门口。”

“我当时想这次肯定完蛋了,孙悟空也救不了我了,结果你因为忘了拿画册又跑回来,正好和我们撞上。”

“电影里怎么说的来着?驾着七彩祥云的盖世英雄。”周泽楷笑了笑,“差不多就是这么个意思吧。”

叶修也跟着笑起来:“有那么夸张吗?”

“不过这不是我要说的重点。”周泽楷敛了笑容,先前为了活跃气氛的轻松表情一扫而空,“重点是,之前在温泉生态村那晚上,我听见了你在噩梦里说的话。”

“你在梦里喊着‘救我’,我说好,我救你。”周泽楷看着他,眼睛里有光,“我既然说了,就不会反悔;我拉住了你,就不会放手;我喜欢你,不会因为任何外物的改变而转移。”

“你说你从一开始就注定会被抛弃,那我从现在开始就拽着你,直到你收回这句话为止。”


叶修看着他的眼睛,情绪像翻涌的云,摸不着,却能感觉到淅淅沥沥的雨,他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他说:“谢谢。”





*部分改自《百年孤独》

*终于把这段狗血卡过来了......叶总和周总以后要加倍对对方好哦

*并没有在一起,不要吐槽进度了呜呜呜呜,五章之内想看什么都给你们安排上。霸道总裁.jpg

芜声 26




26


王主任在他们进来后就锁了小门,朝病房那边带路:“之前和你提过的那几名专家正在给叶夫人做检查,如果想探视的话需要稍微等一会儿。”

自从踏进这个地方,叶修的神经就不自觉地绷得很紧,似乎整个人都在防备抗拒:“不用了,和以前一样,我们看一眼就行。”他把怀里的花递过去,“麻烦您了。”

王主任默默接过花扫了一眼,每次叶修来医院探望,他都会在旁边隐晦地提出希望他能和病人见一面,但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成功。

他叹了口气:“好吧,那一会儿还是去我办公室聊。”

病房是单人病房,内设齐全有专人陪护,每天都会安排固定的医生检查治疗,整套费用不亚于高档的私人疗养院,住院费和治疗费定期从一个匿名账户打进医院,却从来不见除了医护人员之外的人踏入,诺大的房间在人员流动的医院里像一座孤岛。

王主任敲了敲门后推开,病床周围三人齐齐向他看过来,其中一位是专门负责照料病人日常起居的护士,另外两位身着便服,手里也没拿什么东西,神情很轻松,看起来好像是进来闲聊的。

他们围成的三角形中心是那个坐在床边,身着细羊绒连衣裙的女人,她也听见了敲门声,只不过那两道视线茫然地在房间里搜索了一会儿,才直直落在王主任手里那束花上。好像感应到什么似的,她轻轻扭过身子去看窗户的方向,但那里什么都没有。

王主任略带歉意地笑笑:“不好意思,刚才有点事,稍微来迟了。”女人的眼神随着他的脚步移动着,带着些急切的渴望,他把花轻轻放进她怀里,她小心翼翼地把鼻尖埋进去吸一口,又吸一口。

一位稍显年轻的男人好奇道:“这花是定时送过来的吗?我上两个周好像也见过。”

小护士在旁边答道:“不一定呢,有时候很长时间也没有,有时候挺频繁的,不过每次都是王主任拿进来,我一开始还以为秋姐是王主任亲戚呢。”

王主任笑着解释:“是她的一个朋友,人常年在国外,没办法回来探望,只能托我隔三差五送束鲜花什么的。”

年轻男人盯着那束花若有所思:“看得出她挺喜欢的。”

王主任笑了笑,走上前安抚似地拍了拍女人的肩,语气轻柔得像在哄孩子:“秋雅,一会儿再看好不好,文先生来了,你陪他聊聊天。”

女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花递给了旁边的小护士,王主任退开一步,几不可见地冲后面点了点下巴。

文先生,如果周泽楷在这儿的话,一定能认出他就是前段时间刚回国的文客南文教授。他走过去挨着她在床沿坐下,距离正好,不会显得太过亲密让人反感,也不会让她心生疏离,他和善地笑着:“别紧张,像上几次那样就行。”




孙哲平陪着叶修在办公室等了不到二十分钟,王主任就回来了,身上套着刚换的隔离衣。

“专家在那边做常规心理疏导,我只能暂时离开会儿,久等。”他倒了两杯水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怎么今天突然过来?”

“刚好有时间,就来看看。”叶修说,“他们那些治疗,有用吗?”

王主任愣了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看你怎么理解有用的定义,如果只是让她在进行心理交流时保持相对平静,不抵触,情绪稳定,能够正常地表达感觉,那么我们在之前几年的治疗中就已经达到了。如果是从根源处梳理开导以期基本治愈,恢复正常人的生活,还需要从她的背景和社会经历上入手——这也是几名专家正在做的事情,目前还没有很明显的进展,不过就算只有一点希望我们也会继续努力。”

这句话有些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


“我想帮你。”

“如果是我的话,我是说如果。哪怕只有微末的可能,也是值得尝试的。”

“她困在笼子里,拼命挣扎,是因为她不想出来,还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可以出来?”


他茫然地转头,仿佛周泽楷的声音贴着耳廓擦过去,温柔又认真。

“我只是喜欢你。”


心脏深处好像有一道难以愈合的伤口,看似结了痂,可只要身体微微一动就会再次渗出鲜血,麻木的钝痛。

真难堪啊。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边冒着热气的玻璃杯,滚烫的玻璃刺着略微冰冷的掌心,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低沉响起:“如果我愿意配合,会有用吗?”




“你怎么不吃啊?我就说简餐太清淡了吧。”张佳乐奋斗完最后半份食物,拿湿巾擦了擦嘴,“都跑到这边儿来了,还不如去吃肉呢。”

周泽楷喝了两口咖啡,面前的鸡肉起司卷还剩了大半:“不饿。”

“十二点半了还不饿,你修仙呢。”张佳乐啧了一声,“按我说,肚子不饿,那都是心里面有事撑的。”

周泽楷听出他话里有话,却没有接。

“真不打算说?我可难得牺牲一中午的宝贵时间在这儿洗耳恭听。”张佳乐说,“本来早就想问你了,结果你这几天和打了兴奋剂似的不是做题就是看书,铁人三项也没这样训练的吧。”

周泽楷看了眼他:“没什么。”

“是叶修吧。”张佳乐说。

周泽楷的指尖不自觉地颤了一下,下意识松开盛咖啡的杯子。

他已经三天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突然从张佳乐嘴里念出来,就像一句开启潘多拉魔盒的咒语。

日常是一个永恒不变的名词,太阳东升西落,四季变化分明,起床上学吃饭睡觉这种日子过了十几年,早就熟练无比,事物只要按着它既定的轨道行驶,就不会轻易改变。

但心里那种酸胀的感觉却没有随着正常的生活而减轻,反而越来越严重,压下一个头,又顽强地冒出来。

即使这两天他不停地忙碌着,早上不到六点起床开始背单词,每一节课的笔记都抄得满满当当,就连课间十分钟也安排得严丝合缝,一分一秒也不停下来,这个名字却依然能在一个普通的午后,轻而易举击碎他所有保护的外壳。

过去的点点滴滴顺着碎裂的缝隙流淌出来,叶修的微笑和孤独,疑惑和惊慌,鲜明而热烈,竟然也汇聚成平静的海,缓慢渗透了他,好像将其剜除便会有血肉撕裂之感。


“是不是?”张佳乐问。

“是。”应声的瞬间,他觉得周身一下子轻快起来,好像身体里那块紧压着的大石头突然被搬开了。

这几天他一直逃避去思考和叶修有关的所有事情,企图依靠繁忙的学习和生活来冲淡记忆,但是当张佳乐这样直白地问起时,他又觉得没什么好遮掩的了,可能本身也没什么值得遮掩的吧,他的惊喜和欢愉来源于叶修,他的慌张和痛苦也来源于叶修,从开始到现在都没变过。

是啊,就是那个混蛋,都是因为他,大家快打110让警/察叔叔把他抓起来吧。

他突然有点想笑。

“我就说,怪不得你昨儿英语小测没给他涂答题卡。”张佳乐说。

周泽楷略微一怔,原来在旁人眼里自己这些细微的小动作已经成了惯性,潜移默化地改变了他。

“怎么回事?你俩是不是打架了?”张佳乐问。

周泽楷被他奇怪的切入点噎了一下:“......没有。”

“那你这儿怎么弄的?”张佳乐指了指他的眉骨,那儿之前被锐器蹭破一小块,现在已经结了指甲大小的暗红色痂,“别说走路磕树上了啊。”

“打架。”周泽楷想了想又补充,“不是和叶修。”

“卧槽?这么带劲?”张佳乐惊呆了,“同样是九年义务教育出来的学霸,为什么你这么突出?”

周泽楷沉默了会儿:“你能不能少上网学这些乱七八糟的。”

“好的好的,严肃点。”张佳乐举起双手,“你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烦了?”

周泽楷想了想:“算是。”

“和叶修有关,和你现在这个状态也有关。”

有时候不得不感叹,这人虽然间歇性思维跳跃出人类认知层面,但在有些方面却是十足敏锐。

“嗯。”周泽楷应了一声。

“ok,”张佳乐比了个手势,周泽楷想说这么三两句你就明白了,结果他诚实地一摇头,“没懂。”

“......”不该夸他。

“不过我可以跟你说个事儿。”张佳乐喝了口咖啡,说,“我吧,属于发育长个儿比较晚的那种,上了高中后周围人都一米八往上蹿了,我还在一米六几半死不活,有次还被一群初中生拦住收保护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们叫我小弟弟。”

周泽楷不知道在这儿笑会不会被灭口。

“高一校运会的时候,4x100报名,你还记得我和叶修差点为谁跑第四棒打起来吗?”张佳乐说,“其实我上高中之前就知道叶修,从S小到B中有名的刺头儿,家里又有钱,什么样的人都不敢惹他。但是我不啊,我虽然个子小,但是脾气大啊,当着全班面就能跟他呲起来。然后那天下午你去学生会干活,他就把我堵楼底下了,说要用男人的方式解决。你听听多中二。”

“我心想大不了挨一顿揍呗,结果你猜怎么着,他把我带到操、场、跑、圈。”张佳乐一字一顿地说,“不是那种慢跑,就是撒开蹄子冲,一开始还好,到第八圈时候就不行了,第十一圈跑完我感觉灵魂和身体都快分离了,满脑子除了脏话就是脏话,我想我不能成为本校历史上第一个因为跑步而猝死的智障,就跟他说老子不跑了,你牛,结果那逼一听也停下了,跑到操场边对着垃圾桶直接吐了。”

“我跟他坐在地上喘得和两头水牛似的,我说你他妈其实早就跑不动了吧。他看我一眼,问我服不服。”张佳乐啧啧两声,“我从那会儿开始才觉得,这个人真的不能惹。”

“后来就因为这么个幼稚的事,我居然真的给你俩跑了两年的第一棒,马上还有第三年。”张佳乐感叹道。

他说完端起咖啡喝了两口,没继续下去,好像在回忆当时的场景。

周泽楷听着他讲述那些鸡飞狗跳的过往,心里有一小块地方也变得柔软起来,好像那个陌生画面穿破层层时光的迷雾,温柔地降落在眼前。

张佳乐说:“到了高二我突然开始蹿个儿,又爱折腾,和别人打球时候不小心拉伤了肌肉,一直到比赛前两天才勉强恢复,本来我当时计划着让你替我,唐昊第三棒,我去要求相对低点的第二棒。”

周泽楷想了想,并不记得有这么个计划。

“我只和叶修一个人提了这事,但他直接给我否了,说我这种反应比兔子还快的不去听枪太浪费了,而且就算我腿不方便也能赢,我说你净扯淡呢吧,他脑子抽了,就问我信不信他。”

“我当时不知道怎么的,可能脑子也抽了,说信啊,结果真的赢了,他一个人超了仨,靠。”

周泽楷没想到去年的比赛背后还有这么一段,以为叶修只是碰巧超常发挥而已。他只记得那天操场上的尖叫声划破天际,张佳乐夹在人群中冲着叶修大声吼卧槽你牛逼啊。

他不由自主地想笑。

张佳乐好想也想起什么,两个人面对着无声一通乐,他又说:“我也认识挺多人,叶修算是比较特别的一个,他活出了一种不同于任何人的方式,但却不会让周围人感到不快,相反是舒服。”

“难受了想找他喝酒,因为他不会给你灌鸡汤添堵;遇上事儿了想找他商量,因为觉得他会有办法;就算他不做任何解释就让我跑第一棒,我也会去,信任就是这么奇怪的东西。”张佳乐笑了笑,“你比我认识他久,应该更懂。”

周泽楷看着他。

“我想说的是,无论他做了什么你难以理解或者接受的事情,或许有他自己的原因,又或许只是暂时被迫的,你是他的朋友,而他也值得朋友无条件的信任。”

张佳乐放松似地往椅子上一靠,笑了笑:“希望我这么说不会让你觉得被道德绑架。”

“没。”周泽楷摇头,又很认真地说,“谢谢。”




出门时张佳乐问周泽楷要不要回学校打会儿球,他说想到处走走。

其实他今天是打算自己到这边来的,没想到出教室门时候被张佳乐拉住了,说要补前几天那顿饭,于是两个人一起过来了。

从这个红绿灯过去,再走两百米就是以前的老城区,路口有个年久失修的报刊亭,一排老式的六层水泥房,防盗栏上暗棕色的锈迹斑驳。路上的方格地砖长年累月浸了水,凹凸不平地支棱着,从楼房后面绕过去,就是那一片熟悉的荒地。

此时已经是深秋,云层一片沉甸甸的铁灰色,这里很早以前就已经没有鸟了,草枯了,裸露出小片小片的石子和沙土。

荒凉的一条小路。

周泽楷没有停下,一直顺着里走到头,只不过这次矮砖墙旁没有叶修。

他盯着墙上的字看了很久。


晴天傍晚六点四十五的夕阳。

每次打开图画本都有新的画。

冰镇雪碧。

奔跑时风在耳边呼啸。


字从略显稚嫩的楷体逐渐变得成熟,有些事情已经忘记,但看见时还是能回想起当时的心情。

周泽楷突然发现,原来旧事并不是被埋葬了,只是需要一个时间,一点契机,它会自行爬上来,在脑内翻涌成海。


如此清晰。





*并不是日更...

芜声 25



@移舟泊烟  卡点的九月第一更


25


“你没事吧?”孙哲平用膝盖顶了顶沙发边,“吃不吃东西?”

叶修光着上身,就套了条睡裤,脸冲着沙发靠背一动不动。房间里的温度很低,他却好像感觉不到似的。

孙哲平掏出手机,把空调温度调高。又将茶几上那个满到快溢出的烟灰缸挪开,一屁股坐上去:“给你五分钟,两个选择,要么你自己起来吃饭,要么我找人喂你,不是照顾病号的那种喂法,你要是敢动手,我就把你捆起来打包送回家。”

叶修眼睛缓缓睁开一半,从后面看还是静止的毫无生气:“你能不能别管我?”

声音一出他自己都愣了下,难听得像用砂纸磨锅底,明明是正常说话的音量,却只有牙缝间一点断断续续的气声。

孙哲平起身去接了杯热水,重重砸在桌上:“这是我家,不管你,等你死在沙发上我还得受累把你扔出去,自己听听你那动静,演恐怖片都不用配音了。”

叶修又闭上眼睛。



累,太累了,连动一下指尖的力气都没有,他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好像整个人又缩回到母亲的子宫里,没有声音也没有光线,时间停止在某一个节点,永无天日的禁锢。

只有一个接一个的梦,梦里有依然年轻漂亮的母亲,有他家宫殿一样空旷的大房子,他站在中央练习着新学的小提琴曲,画面跳转,他独自身处一片荒芜的废墟中,满眼疯狂的女人死死掐住他的喉咙,他惊恐地想大叫却被堵住了声音,再然后,女人也不见了,他梦见矮矮的砖墙和肆虐生长的野草,幼小的周泽楷站在墙边上涂涂抹抹,转过头对他咯咯咯笑着:“叶修,快过来看。”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一切背景画面却像漩涡一样在他眼前飞速旋转消失,视线里那个稚嫩的身影逐渐拔高,变得清瘦修长,周泽楷疲惫而英俊的脸庞逐渐清晰。

脚下突然失去了支撑,猝然袭来的失重感如同从万丈高空坠落,深不见底的黑洞里冒出水草一样的触手,再一次地缠住他,冰冷的海水淹没胸口,他举起的手好像从周泽楷脸颊边划过,透过指缝表情迷茫又恐惧。

别走。

他的嘴被海水堵住,心却在大声地喊着。



“叶修!”孙哲平见他又要缩回去,伸出手使劲掰过他的肩膀,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甚至听见骨头发出嘎巴嘎巴的声响,“想死也给我起来把遗书写了。”

孙哲平手臂力气很大,差点把他从沙发上掀下去,突然改变的身体姿势让他脑袋里一阵天翻地覆的眩晕。

他一把抱过地上的垃圾桶,吐了。

这一吐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颠个底朝天,从胃部火辣辣地烧到食管,吸口气都是疼的。

孙哲平站在旁边看着他,等他吐完了才重新把桌上的水递过去,叶修喝了两口又吐出来。

孙哲平重新坐到桌子上:“昨天你爸给我打电话了,问你是不是被绑架撕票了,我说你心情不好出国转转。”

叶修扫他一眼:“他居然信了。”喝了水的嗓子稍微恢复了点力气,但依旧嘶声低哑着。

“为什么不信。”孙哲平理直气壮,“你之前不是还去斐济住了两周吗,我当时还以为你......”

“闭嘴。”叶修说。

“......以为你症状减轻了。”孙哲平坚持把话说完,“这次又是怎么回事儿?”

“医院里遇上点麻烦。”叶修回手在乱七八糟的沙发里摸索着,翻出一个干瘪许久的烟壳。

孙哲平从自己兜里掏出烟和打火机递给他,叶修点着吸了一口, 才把又涌到口腔的那股恶心劲压下去。

“就这?”孙哲平眉毛拧成个八字,“这就值得你三天不吃不喝把自己折腾得不像个人样?”

原来已经三天了。叶修想。

他没有手机,也没有任何提醒时刻的工具,隔光隔热的窗帘紧紧闭着,连靠日升月落来判断白昼和黑夜都做不到。只有迅速消弭的身体在提醒时间流逝。

“不是。”叶修说,“他看见了。”

这四个字出口后,他那运行功能几乎退化完毕的大脑终于从强烈的眩晕中逐渐恢复,一点点回忆起那天发生的事情,从清早他摸着周泽楷低热的额头开始,到深巷里他满含深情的眼眸,最后定格在医院灯光照射下那张苍白空洞的脸上。

好像发生在上一秒,又好像是很久以前。

他知道自己在哪见过这个场景。在之前无数个梦境的最后,周泽楷凝视着他向后退去,一点点松开手,表情麻木又冷漠。

噩梦的恐怖之处不在于逼真的内容和惊悚的剧情,而在于人所担心的场景在脑海中的预演,并且很有可能成为真实,就像现实版《死神来了》,不是意外,只是迟到的必然。

沉默了很久,孙哲平终于开口:“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有。”叶修说,“学校那边请假了吗?”

“早就请了。”孙哲平把手机扔给他,“你班主任给你打了三四个电话,要不要回一个。”

“算了。”叶修说,“又不是第一次。”

“那个,我问一下啊,没别的意思。”孙哲平想了一下,还是说,“就算让小周知道也没事吧,你跟他毕竟还只是普通朋友......”

“不是。”燃烧的烟灰落了一小截儿在地上,叶修闭了闭眼睛,强迫般地又重复一遍,“不是了。”

“啊?”孙哲平脑子卡了下壳,“什么时候?”

“三个月之前。”叶修说。

“那斐济是怎么回事?”他心里突然有了一个很不好的想法。

“治疗。”叶修说,“王哥陪我一起去的,他说可以先从离开熟悉的环境开始,让陌生的东西不断进行刺激,就像‘脱敏’,虽然有很大风险,但如果有效的话,之后的情况会简单很多。”

“因为周泽楷?”

“嗯。”

孙哲平突然无话可说。

叶修的病不是最近几个月才出现的,以前早有征兆,但由于叶夫人,他一直排斥所有医生的接触和治疗,像把自己封闭在一个盒子里,有种安全感。他以为叶修可能很长时间都没有办法面对,但周泽楷却让他迈出了第一步,也是最艰难的一步。

叶修这个人,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孙哲平在医院里见识过这种所谓的“刺激”疗法,回忆起来都噤若寒蝉,他难以想象叶修做了多大的决心。

“没有效果吗?”孙哲平问。

“是我太着急了。”叶修盯着自己指尖即将燃尽的烟蒂,无声地笑了笑,“我在那儿,几乎每天都要靠安眠药入睡,必要的时候还用......镇静剂,勉强撑了一个星期,他说以我的身体和精神状态,无论如何都不能再继续了。”

孙哲平想这个过程一定不会像他说的这样轻描淡写。

“回国以后,我很长时间没去联系王哥,后来有一天接到他的电话,说想和我谈新的治疗方式,我和他约了时间,但是那天晚上,我不小心在周泽楷面前做噩梦了。”

如同第一枚倒下的多米诺骨牌,无论是两个人的关系,还是叶修一直极力隐瞒的过往,所有事情的发展开始脱离计划和控制,如同不断被白蚁啃噬过的空壳,原本想要细水长流铸造的堤坝迅速坍塌着,在三天前的那个夜晚,终于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他终究还是搞砸了一切。

他深深吸了口气,剧烈的痛苦消失后,剩下的只有疲惫和茫然,不是身体发病的后遗症,是从内心深处涌起的,深深的麻木感,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和整个世界隔绝。

“你......”孙哲平自诩商业圈里摸爬滚打好几年,嘴皮子早已磨炼得十分利索,却少见地不知道说什么,“你要不要见见小周。”

让他知道他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变成一个正常人,能站在他身边的正常人。

“算了。”叶修说,“他不能被我毁了。”



“哎,你听见我说什么了吗?”黄少天伸出爪子在眼前晃了晃,“hello?”

周泽楷一缩头躲开他的攻击:“听见了。T大昨天给你发通知了。”

“啊,对。”黄少天收回手,“也给你发了吧,加上之前的总共四所,我比对了一下,T大固然牌子好,但S大给的专业多,选择多些,你呢?”

“我,都可以。”周泽楷有些心不在焉。

“都可以是什么鬼?”黄少天瞪大眼睛,“你是不是压根没去查资料?是不是是不是?”

“啊。”他应了一声。

黄少天痛心疾首:“不是吧你,都这会儿了还不上心,再不抓紧好学校都让人给挑走了,就算最后高考分儿再高,也不一定有现在选择好,而且你要是不想读工科,或者想出国,学校和专业,这些不都得早做功课,想什么呢你?”

“我......”他张了张口又止住了,黄少天说的都是实话,像他们这类“学霸”,几乎早就有了自己的打算,一门心思奔着梦想的学府去,家境稍微殷实点的,已经开始咨询中介准备申请offer了,只有他每天听听课刷刷题,好像明年六月不是自己高考似的。

以前总觉得时间过得很慢,像书桌上的课本一页一页翻,现在看来却很快,一转眼高中只剩下半年光景。

“我没想好。”他说。

以前做这种决定的时候总是和叶修一起,他习惯了两个人。

“唉,算了,我记得你之前说比赛也只是为了多点经历,没想真的从这方面发展。”黄少天妥协似地叹了口气,“我总觉得你从来不关心这些,做起事儿来又特胸有成竹,一路走来都顺顺利利的,如果不是你天纵奇才,就是背后有高人指点。”


他冲周泽楷笑了笑:“不过我觉得吧,自己的路还是得自己走,谁也左右不了不是吗?”



孙哲平把车靠路边停下,此时刚过了上班高峰,再加上这片地处城市边缘,街道上零星的人行色匆匆。叶修拉开车门,一脚踩进早晨九点钟的阳光里。

他在家威逼加利诱,好歹让叶修收拾了一下那个流浪儿一样的可怜造型,为了掩盖乌青的黑眼圈还特意把孙哲平那副巨大的雷朋带上了。

花店老板娘冲着进门的客人露出个得体的笑容:“请问两位是来选花的吗?”

叶修跟在孙哲平后面,老板娘看他眼熟却想不起来,他四下随便转了转,指着门口的绿桔梗:“就这个吧。”

老板娘笑盈盈地走过去:“这是今早刚运过来的,还新鲜呢,您要几朵?”

叶修把手揣回兜里:“随便,看着包吧。”

老板娘又问:“需要加几朵白玫瑰吗?颜色看起来更清亮些。”

叶修无所谓地点点头:“都行。”

孙哲平偏头看了眼:“这么素,她以前不是喜欢百合吗?”

叶修的目光透过巨大的墨镜落在花店角落,一簇百合在阳光下开得妖娆芬芳:“百合太香,对身体不好。”

老板娘正拿剪刀修着根部,闻言笑笑:“这花一定是送给您很重要的人吧?”

重要?算是吧。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自己和那个人的关系,从医学和社会的角度分析他们理应是最亲密的人,但从内心深处他却恐惧这种无法割断的羁绊。

孙哲平在旁边碰了碰他的胳膊:“王主任给我发消息了,还是从后面进去吗?”

叶修看了眼街对面,“C市第二人民医院”几个漆红的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从后面吧。”他说。

这条路叶修走过很多次,从医院后面的花园绕进去,茂密的紫藤后面藏着一扇开在医护人员办公室附近的小门,这个季节紫藤早就谢了,剩下盘曲交错的枝干。不过他也不是第一次见。

孙哲平在出门前问他:“毁不毁的你说了不管用。我只问,如果你从现在开始不想动不想说,想就这么算了,那我明天去学校给你办转学,叶总那边我来搞定。但凡你有一丁点儿不甘心,无论是什么方面,就跟我去见王主任。”

他缓缓做了个呼吸,怀抱着浅香扑鼻的桔梗一路没停,径直走进那扇静静敞开的门里。






芜声 24



24


周泽楷看着他,就像童话里那个划过火柴的女孩,火光里面燃烧着因冲动驱使而上演的一切,那些能让人沉缅其中的画面栩栩如生地演绎着,好像在生命里早已发生过一样。

叶修抓着响个不停的手机,脸上像是被冻结住又被打碎,半晌才反应过来,张嘴是一句别闹。

火光转瞬即逝,幻象化为眼前简陋的夜色和空旷的两居室,只剩冷硬的火柴梗冒了截不甘心的轻烟。

周泽楷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个错误。

自从第一次不同寻常的接触后,两个人的关系一直被固定在一个微妙的节点上,不往前也不后退,周泽楷曾经几次想要探寻,但都因为各种原因事倍功半。叶修和他之间好像隔着一道透明的墙,他不想破坏这一道美好的屏障,却又不甘心只隔墙遥遥相望。

他发现自己这段时间逐渐变得敏锐,也更加情不自禁——可能是多种物质相互作用催化产生的结果,让他看到了这面墙其实并不是那么稳固。

于是在一个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由一段突如其来的回忆牵引着,他觉得自己可以打破这面墙,而叶修就在墙的那边对他伸出手。

于是他这么做了,如同一头陷入绝境的困兽,不顾一切也摧毁一切,事物变得翻天覆地破镜难圆。

他没有得到想要的反应,也不可能再回头了。

房间里的灯大亮,倏忽间的黯然又幡然地涌出。挣扎与回忆如海啸般逃离而去,只剩下来不及躲避而被吞没的失重的自己。

他指了指叶修的手机:“来了么?”

叶修看了他一眼,里面掺杂很多他读不懂的东西:“嗯。”

周泽楷点点头,站起来拉开门,又回头说:“再过一个月,我就十七岁了。”

叶修抬眼望他。

“不是那个,总跟在你后面需要保护的小屁孩了。”他看进叶修的眼睛,脸上很平静,好像几分钟之前的角色互相掉了个个儿,“不管你信不信。”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房间的,楼冠宁带着一伙人等在破小区门口,对他身后的叶修说已经解决了,孙哲平的声音从不知道是谁的手机里传出来,隔着空气失了真:“见到陈夜辉直接卸他一条腿,算我的。”

周泽楷无意参与他们之间的纷争,自觉走开很远。

几个人说话的声音在巷子里细细回荡又听不真切,模糊的灯光下楼冠宁指着周泽楷的方向问了几句,叶修只是简单的点头摇头。

周泽楷背上有伤,又发着烧,想往电线杆子上靠又忍住了,只能不停踩马路牙子,楼冠宁过来说派人送他去医院。一辆卡宴恰到好处地停在胡同口,驾驶座上的人降下车窗,脸上扛着副巨大墨镜。

叶修在不远处两米,周泽楷隔着楼冠宁的肩只看得清他半张沉浸在阴影里的脸,他轻轻扭过头:“不用了。”

楼冠宁探究似地看他一眼,又回头朝叶修递了个询问的信号,周泽楷看着那个人朝自己走过来,在旁边轻声一句:“去检查下吧,我不放心。”

脑子有坑才会去。他想,然后听见自己的声音:“好。”

脑子有坑要早治啊。他一边跨进车里一边想。

楼冠宁胳膊搭在后窗玻璃上,说:“我留在这边收尾,两个伤患不太方便,让小北跟着你们。”

驾驶座上的人回头,文客北的脸出现在墨镜后面。

要不是因为此时身上有伤懒得动弹,周泽楷简直想拉开车门下去放一挂鞭炮,主题曲就是“今天是个好日子,心烦的事儿都能成。”

叶修倒是没什么反应,只对着楼冠宁点了点头。

车子缓缓开动,取景框似的车窗里,沉默的钢筋水泥丛林从眼前划过,城市没有星空,流光溢彩的霓虹就是星空。周泽楷天马行空想,这辆车叶修坐过几次?

被模凌两可地拒绝和正好撞上从各种层面上都构成存在意义的情敌,这两个境地叠加在一起,成功酝酿出翻倍的难堪。

红绿灯口文客北从后视镜里看了看一路沉默的两人,视线停留在叶修被简单包扎过的手臂上,车里明明安静得出奇却又暗流涌动:“晚饭吃了没,要不等会儿去试试一家新开的店?”

无人回答。

文客北审时度势地闭了嘴,车子一路开到医院,叶修这才直起身子来拍了拍驾驶座:“放门口就行,我们自己进去。”

两个人都不是什么需要搀扶照顾的伤,虽然这时候的独处不是什么美妙的发展,但文客北无论如何都不是个适合缓解气氛的对象。

文客北回头看了他一眼,果真把车停到了医院门口,熄了火也跟着跳下来。

叶修扫了眼周围说:“停这儿罚款。”

文客北捏着车钥匙咔吧一声落了锁:“罚吧,我不放心。”

周泽楷沉默地站在后面,下车时那点轻微的震动带得前胸后背一阵疼。



“你们先过去急诊坐着等吧,我去挂号。”文客北说,“知道急诊在哪吗?”

“知道。”两个声音异口同声,四只眼睛迅速对视又更加迅速地分开。

“行。”文客北点头,“过去吧。”

这会儿医院不算拥挤,只有挂号处排着几个人,和冷清的药房形成对比,三两个准备交班的医生混在病人和打扫地面的清洁工之间,头顶白炽灯明晃晃地刺眼,两人一路无话。

急诊室的门口稍微拥挤些,但还没到午夜最热闹的时候,几个医生护士忙活着往门里送血袋和药,好像在做什么抢救。叶修靠着身后的瓷砖想抽根烟,抬头看见墙上大大的禁止标志。

“我......”他犹豫了半天,没受伤的那只手拽着袖口搓了又搓,“对不起。”

周泽楷坐在花花绿绿的椅子上,心里面也乱得和万花筒似的:“你想了一路就想出这一句?”

叶修“啊”了一声,有些尴尬,但接下来说的话却一点也不尴尬:“我和你,可能有点误会。”

周泽楷脸冲着地板,对着一块洁白的瓷砖莫名其妙笑了笑,以前总觉得自己是自欺欺人大赛冠军,没想到叶修比他还优秀。

“我从小就是个成长经历缺失的人,母亲出事的时候我刚认识你不久,她的事对我影响很大。”叶修说,“我可能就属于那种,先天性的多巴胺分泌不足,不能正常传递人体喜怒哀乐的信息,对别人的感受和认知也有障碍的人。我把自己隔离在所有的社交关系之外,对所有人类已知的情感都无法感同身受——和你走得近,只是因为你恰好不会给人带来那种压抑感,仅此而已。”

急诊室门口有两个人行色匆匆地路过,鞋底敲在地砖上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回响。

令人窒息的静默。

叶修仿佛还嫌这静默的分量不够,说:“所以,一开始你就误会了,我只是个连‘好感’是什么都无法理解的人。”

周泽楷连笑都懒得笑了:“不喜欢我可以直接说,没必要这样。”

叶修张了张口想解释,却仿佛找不到自己的舌头,半晌又忍住了。

他从兜里摸出烟盒,纸壳坚硬的犄角硌得掌心生疼,一路疼到胸口:“对不起。”

周泽楷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的身体逐渐变成一具空蛹。

“我去......抽支烟。”

手里的烟盒变了形,背对着彼此,每一步都变得满目疮痍。



在他没有注意到的地方,一个女人失魂落魄地从走廊另一头跌撞而来,两个人磕在一起,女人手里的病例和缴费单撒得满地都是。

后面跟着的医生和护士急忙追了过来,一边道歉一边把地上的报告单捡起来,叶修扫了一眼,病危通知单几个大字格外醒目。

女人像是被这个纸张飘零的场景吓住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小护士去扶那女人却被一把甩开:“放开我!我儿子不可能有事!”

后面的医生大概已经见惯了这种场景,不急不躁地把病危通知递到她面前:“这位女士,如果你不配合医院工作的话,您儿子接下来的治疗很难继续开展。”

女人却像是被按到了什么开关,捂着耳朵尖利地叫起来:“不可能!他一个小时前还好好的!你们说不行就不行了!医院都是骗子!骗子!!”

叶修皱了皱眉,抬脚要离开,却被女人抓住了衣服:“谁也不许走!!”

换做平时,他也许会稍微挤出那么点耐心来应付这场突如其来卷入的医患纠纷,但今天不行。

他冷冷瞥了眼女人细嫩的胳膊,面无表情道:“劳驾能处理一下吗?”

医生被他的眼神扫过,身上没来由一阵寒意,连忙尴尬地赔着笑去拽女人的手:“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却没拉开,叶修反倒被带着踉跄一下,女人挣扎得更厉害,十指死死攥住叶修的胳膊。

“我儿子不会有事的!救救他!”她眼里惊恐和疯狂丝毫不掺假,像两把锋利的钢刀,“你们都是骗子!为什么不救他!为什么不救他!!”

你们为什么不救他?!

你为什么不救我?!!

“去找两个保安过来。”医生头痛地向身后护士叮嘱,回过身却大惊失色,“先生?先生你怎么了?!!”

叶修面孔煞白,浑身都在发抖,突然朝着一个方向直挺挺地摔下去,女人尖锐的叫声响彻整个走廊。

周泽楷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几步冲进人群,叶修倒在地上,瞳孔皱缩成点,大张着嘴好像透不过气来。

“叶修!”他扑过去,跪下的时候背上伤口撕心裂肺地疼起来,他一把搂过叶修的肩,“发生了什么?!”

“是哮喘吗?”医生也跪倒,“有没有药?”

周泽楷茫然地抬起头:“不是。”

叶修没有回答任何人,他的身子弓成僵硬的一团,肌肉颤栗着,呼吸更加急促,冷汗如同洗刷的岩浆。

“叶修,你怎么了?回答我?!”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打颤,他从未如此恐惧过。

“周泽楷?这儿怎么这么多人,叶修呢?”文客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周泽楷回头,看见对方脸色刷一下变了。

“快让开!”他一把将围观的两个路人掀开,抓住医生喊:“马上找个担架过来,抬到最近的空病房,快!”

医生被他吼得一愣,随即立刻反应过来,四肢并用地爬起来飞奔而去。文客北迅速跪到地上:“把他放开!”

周泽楷:“什......”

“不要碰他的身体!”他的声音像一道炸雷劈在周泽楷的天灵盖,魂魄被劈成两半,他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任由文客北把他的手从叶修身上拽开,任由冲过来的几个医护人员把叶修运上担架,身影消失在拐角。

他跌坐在地,周围一切声音仿佛被一个空瓶包裹着,极不真实,连带着整个世界都不真实起来,在他耳边沸腾着,似乎要融化一般。

只有心跳是确切的,雷鸣般的节奏中传来纤细的爆裂声。

时间突然变得很慢,头顶的挂钟每一秒都发出幽长的回响;时间又变得很快,身体里的温度光速般抽离。




文客北不知道在他身后站了多久,伸手轻声道:“没事了,你先起来。”

周泽楷转动眼球看他,声音不像自己的:“他怎么了?”

文客北似乎有些吃惊:“你不知道?”

周泽楷呼吸一窒,喉咙里一股腥甜漫上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不知道。”

文客北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在那边,你想问的话可以去。”

周泽楷忽地笑了笑,嘴角挂着的嘲讽不知道对谁:“你知道?”

文客北没有说话。

周泽楷又问:“孙哲平也知道?”

还是没有回答。

周泽楷突然发现自己笑不出来了,他避开文客北伸着的手,先是胳膊,再是膝盖,身上的零件被他一块一块从地上拾起来,拼成站立的人形摇摇欲坠。

“我和你不是同一种人。”叶修的话在他脑海里反复翻涌,或试探,或无情。

像极了一个看穿结局的隐晦寓言。

周泽楷走出医院的大门,街头人来人往,被霓虹灯照得面目全非,星星没有了,墨色的夜里冻着一轮象牙白的月亮。今晚的它格外凄凛跟森然,沉默映着这个浮华的世界。

一阵凌厉寒风袭卷而过,凉气四溢,路上的行人都变作影子飘散了。


冬天来了。










*下一更九月见(不是故意卡文真的不要打我








芜声 23



23


两个人七手八脚把陈夜辉搀了起来,今晚他这老大算是当得狼狈至极,先被人糊了一脸蛋糕,又在小弟面前以非常不雅的姿势跪在地上,此刻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一个火星子就能把他点了。

但顾及眼前这个人,他还是咬着牙道:“你他妈干什么?”

“干什么?”叶修说:“你来找麻烦,我也是来找麻烦的,有问题吗?”

陈夜辉的脸阴沉得分不出是巧克力液还是本来的脸色:“陶总说不要动你,不是不敢动你。道上有道上的规矩,你要是想替他出头,我连你一并算上。”

叶修笑了笑:“你专门挑孙哲平不在的时候动手,不就是想一起收拾了么?”

陈夜辉冷笑一声,不再理会他,只做了个手势。

后面的小混混犹豫着开口:“辉哥,他可是......”

常年混迹在社会黑暗深处的人自有一套趋利避害的生存法则,有的人招惹上就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比如叶修。

而有的人,手无缚鸡之力,老人,小孩,女人,学生,则是可以随意欺辱发泄的对象。他们没有做人的底线,不被人砍死在街头就是底线。

打了周泽楷事小,最多被派出所拘两天,可一旦和叶修动手,之后的事情就不是法律和规矩说了算了。除去他背后如同庞然大物般的叶氏集团和几个权势朋友,他本身就是个不要命的狠角色,多年来各种坊间传闻经久不衰。没想到陈夜辉今晚吃了雄心豹子胆,真的要在太子头上动刀。

“是什么是!”陈夜辉啐了一口,“你以为现在让他走了,他就会放过你?”

几个人还是犹豫着,他冷笑着:“我话扔下了,谁今儿在这儿怂了,我回去第一个弄他。”

现场一下子沉默了,比起对叶修的忌惮,来自老大的威压和以多敌少的侥幸更为真实,何况他们还拿着家伙。持刀的两人对视一眼,一左一右朝叶修扑了过去。

横竖都是死,总得挑个舒服点的方式。

叶修在他们冲过来的瞬间朝旁边晃了一晃,手里哗啦一抖,一段拇指粗的链条,不知道从哪顺来的,金属相接的声音锃一声清脆嘹亮。

叶修借着下沉的力道顺势两手交叉,把刀刃死死绞住,反手一扣,胳膊肘连同前臂狠狠砸在两人手腕上,链条连同刀柄登时从几只手中脱落,掉在地上叮咣一片。他拽住其中一人手臂,利用他前倾的惯性使劲一拉,膝盖顶在小腹,那人干呕一声喷出两口胃液。

另一人脱刀后赤手空拳飞扑过来,一拳砸在叶修右边锁骨,他吃痛地向后一退,伸手拽住那人的头发往墙上使劲一磕。

这群反派不是在拍电影,断然没有一个一个上的道理,后面那两个早就压了过来,钢管划破空气带起呼呼风声。叶修从小拥有丰富的街头斗殴经验,但他现在手上没东西,只能被逼着不停向一边退,找准时机一脚踹在其中一人胸口,正好是之前周泽楷踢中的地方,那人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下去。

陈夜辉拔出插在腰间的甩棍贴了过去,瞄准的是叶修的后颈部。

“喂。”后面突然有人出声,陈夜辉回头,一团黑呼呼的东西朝他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啤酒瓶,碎石块,易拉罐,散发恶臭的粘稠液体流进眼睛和鼻孔一阵火烧火燎的疼。

叶修一拳把最后一个人抡在地上,周泽楷迅速从他身边闪过,一把抓住他的手:“跑。”

虽然说了跑,但方向是未知的,他怕又像刚才那样被人逼进死胡同,在一个小型交叉口前犹豫了零点二秒,咬了咬牙继续往前飞奔,叶修轻轻拽了下他的手:“这边。”


叶修带着他七拐八绕进了一个老旧的居民小区,惨白色的灯泡挂在头顶兀自发亮,院子里停着几辆破败的三轮,陈年失修的楼道发出一股腐败气息。

叶修熟练地掏出钥匙打开了二楼的门。

周泽楷:......

进屋开灯后发现里面居然还有摆设齐全的家具,但许久没人来住了,沙发用白布盖着,茶几上积了薄薄一层灰。

叶修掀开沙发上的罩子:“胡同口都是他们的人,在这儿等会儿,我叫人带我们出去。”

后背的疼痛和发烧造成的眩晕此刻缓缓涌了上来,周泽楷眼前仿佛有一群小人在翩翩起舞,与之同时恢复的还有身体的各个感官功能,他闻见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叶修穿了件黑色的外套,右边袖子被划开一掌长的口,血迹晕开,黑色变得更加沉寂暗哑。他的眼神顺着周泽楷落到自己手臂上,把袖子轻轻提着撩起来,暗红的血块差不多已经凝固,半只手臂染成纵横交错的红色。

叶修动了动指头,做了两个拳头开合的动作:“没事,蹭破点皮。”

“我去找找有没有消毒的。”周泽楷进到一个看上去像卧室的房间里翻了翻,真找出一瓶没开封的酒精,还有一小包干净的纱布。

蹲下起立时背上伤口发出尖锐抗议,他撑着柜子勉强站起来,疼出一身密集的冷汗,加上刚才奔跑打架,里面t恤黏糊糊地贴在肉上,连着外套也湿了一片,非常不舒服。

叶修已经把外套脱了,有血的那一面向上,周泽楷走过去坐在他对面的茶几上,开始往纱布上倒酒精。

叶修看着他低头的样子说:“你不问点什么?”

周泽楷瞥了他一眼,拉过他的手:“你想让我问什么?”

叶修盯着他。

“好吧。”周泽楷说,“陈夜辉找我的原因是什么?”

叶修沉默了会儿:“之前你和他的冲突——只是个寻事的幌子,找你的是陶轩。”

周泽楷捏着浸满酒精的纱布,试探性地往叶修伤口上碰了碰。

手臂上突然的刺痛让叶修皱了皱眉,他又说:“陶轩的妹妹,陶青青,前段时间出国了,听说和你有关系?”

周泽楷不打算深聊这件事,只慢慢擦着伤口:“算是。”

叶修嗯了一声:“那边一直在到处打听你,陶轩这个妹妹从小由他带大,放在心尖上疼,这次出了事迁怒到你头上。他生性多疑又锱铢必较,手段不怎么光彩,大孙怕你有危险,才让你去我那儿暂住。”

周泽楷手下停了停:“我以为,陈夜辉就是个普通的混混。”

叶修说:“这些大集团和公司,上层是生意人,手里清白干净,底层就是豢养的打手和小混混。陈夜辉运气好,攀得高,平时在暗处摸爬滚打,专门替陶轩处理一些明面上没法做的事。”

周泽楷轻轻把凝固在手臂上的血块拨开:“你们家也有?”

“嗯。”叶修笑了笑,“毕竟是同一类人。”

周泽楷指尖一顿,叶修扫了他一眼,把纱布接过来:“我来吧。”

周泽楷看着漫不经心处理伤口的叶修,感觉到从脚底升起的一股森冷寒意,来自另一个世界。

叶修把血块擦干净,纱布随意扔在茶几上:“不过打架斗殴这种事我喜欢亲力亲为。”

周泽楷换了块新纱布,蘸了酒精把手臂上其他地方的血污擦干净,叶修啧了一声:“别弄这么精细了,一会儿去医院里拿盐水冲冲就行,你先给我包起来。”

周泽楷依言用纱布在他手臂上缠了几圈,新鲜的血液泅出一小片淡淡的红色。

叶修接过他手里剩下的纱布:“把衣服脱了。”

“什......什么?”周泽楷下意识向后躲,差点重心不稳从茶几上掉下去。

叶修瞬间领悟,哭笑不得:“我看看你背后的伤。”

“哦。”周泽楷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背过身脱外套,有种被人揭穿的心虚。

什么时候这么没出息了。

“你怎么知道?”他脱下t恤,双手举过头顶时一阵扭曲的疼痛,忍不住倒抽口冷气。

“刚才找酒精的时候看见了。啧——”叶修看着他的背。

“怎么了?”他问。

“没,一半白一半红,有点像鸳鸯锅,你要不要看看?”

“......”

“我帮你试试骨头断了没。忍着点。”叶修伸手抚上他的脊背,周泽楷还没来得及体会出什么感觉,他手指轻轻一用力。

“疼不疼?”

“疼。”疼痛造成大脑短暂的空白让他暂时忽略了背上那只手。

“我是问你骨头疼不疼。”

“哦,不疼。”

叶修又到处摁了摁:“应该没断,一会儿再去医院拍个片子看看。”又在周泽楷完好的另一半背上敲了敲:“你最近节食吗?怎么和里脊肉似的。”

周泽楷躲开他的魔爪迅速穿上衣服:“你才鸳鸯锅,你才里脊肉。”

叶修笑得差点撒手人寰。

“小点声。”周泽楷抬手作势要抽他,“他们有多少人?”

“十来个吧。我来的时候都堵胡同口那儿,望风加封路,这会儿应该都进来了。”叶修边说边揉肚子,“他们找不到这儿的,顶多以为我们躲在哪个巷子里。”

周泽楷站起来去窗口望了望,似乎要确认一下他说的真实性,发现外面的确没人,也没听见什么动静后,又回到沙发上坐下,有个问题从进门就憋到现在,到底没忍住:“你的房产类型还挺多样?”

“这不是我房产,本儿上是政府的名字。”

周泽楷适时露出疑惑的神情。

叶修说:“你还记得,小学时候咱俩经常去喝汽水的那家小卖铺吗?就在这儿出门左拐三百米左右。”

“嗯。”

“那老板呢?”

“记得。喜欢用收音机听老狼和罗大佑。”

“这房子就是他的,去年他儿子接他去隔壁市,这套房子不能卖,他又舍不得,我就租了过来,其实一次也没来过,没想到今天还能派上这种用场。”

周泽楷头有些晕,叶修说完这句后就安静下来,不知不觉陷入一种混沌的岑寂。他想起在很久以前的一个傍晚,和今天差不多,两个踢完足球的人不想回家,在小卖铺里喝汽水,疲惫地躺在沙发上蹭老板做的红烧肉吃,其实也没有发生什么大不了的事,但周泽楷却印象深刻。可乐瓶子上冒出的水珠,头顶吱呀呀的破风扇,叶修从他碗里抢走一块带肥的红烧肉,风从卷帘门下悄然而过,收音机里老狼的声音低沉轻柔。

“你说每当你回头看夕阳红,每当你又听到晚钟,从前的点点滴滴会涌起,在来不及难过的心里。”

一小段时间里,他就这样坐在沙发上回忆当时的场景,不知道这是不是同一个沙发,往上面一躺,许多之前未想起的事情在此刻纷至沓来地浮上心头,如同潺潺流出的泉水。

“想什么呢?”叶修伸脚碰碰他。

“我在想,咱俩认识好多年了吧。”周泽楷看着天花板说。

“啊。”叶修也靠在沙发上。

我有时候觉得很了解你,有时候又不。周泽楷想。

他一直觉得,自己和叶修的相识像一个巧合,如果他那天没有恰好留下做值日,或者叶修没有因为犯了错而留在学校乖乖等父亲,也许两人直致毕业也说不上几句话,他按部就班地念书,叶修当他的小少爷,也许早早就被送出国,变成他记忆中面容模糊的“小学同学”,像同一个顶点发出的两条射线。

一切发生于无意又如同冥冥,像无形的手拨乱了其中一条线的轨迹,有了开始和后来。他和叶修不是同一国人,两人各自坚守着自己的秘密,如同古时候包办婚姻的失败产物,相敬如宾又若即若离。周泽楷意识到自己爱好男,再到发现叶修对自己的吸引力,其实距离现在不过半年,但足够他头疼。

他开始试着去了解这个群体,如同初生的幼崽小心翼翼探寻,试图与他们共情,却发现没有一个故事适合自己。和叶修的交汇更是雾里看花,他不知道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将自己和叶修的关系维持下去,像一个行走在悬崖边上的人,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半个月前,他不小心窥探到对方陈年埋藏的秘密,叶修对他坦白,说周泽楷是很重要的朋友,他在惊喜之余又很忐忑,不知道自己担不担的起这份重要。

“我和陶青青,其实没什么。”周泽楷说。

“我知道。”叶修不明白他怎么突然提起这个,“大小姐性子,一点挫折都受不了,都照她这么闹,那从小到大被你发好人卡的女生都能组一个国际交流班了。”

“其实也不能都怪她。我那天跟他说......我不喜欢女生。”周泽楷笑了笑,“换谁都受不了吧。”

叶修差点一口气呛进肺管子里:“你说什么?”

周泽楷看了看他,没说话。

“不是。”叶修说,“你这出柜出得也太草率了吧?指不定人家以为你得多讨厌她,不惜编造自己不是直男也要给她发卡,对姑娘的自尊心打击太重了。”

周泽楷无辜道:“可这是真的啊。”

“好吧。”叶修清了清嗓子,又靠回沙发,“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突然有一天就知道了。”周泽楷不知道怎么形容,只能说,“就像吃饭或者洗澡到一半,突然想起来刚才纠结一个小时的题目怎么解。”

“哦。”叶修点头,这话没法接,反正他是没有这种学霸经历。

“我长这么大,就一个不能说的秘密。”周泽楷说,“现在告诉你了,算是交换你告诉我你母亲的事。”

“其实不用。”叶修笑了笑,“我自己想说,又没人逼我。”

“我能说出来,是因为它已经过去了,即使被你知道也没有负担。”周泽楷说。


“什么过去了?”叶修有点听不明白,“陶青青吗?”

周泽楷没有回答他:“我之前偷着上过一些同性的论坛,了解过这方面的情况。”

叶修想你还真是学霸,这么有考究精神。

“我开始以为自己和他们是同一类人,有着和普通人不一样的兴趣爱好,那段时间挺难熬的,没办法找人说,怕别人知道自己是另类。”周泽楷说,“后来我发现不是,他们说的那些,对同性的接触十分敏感,会将所有符合自己标准的人作为潜在的发展对象,又或者是喜欢和一群同类聚集在一起,比如喜欢去gay吧或者在网上交流。这些我都没有。”

“我一直小心地和你保持距离,就像你说的,我对你很重要,你对我也是。”他从沙发上直起腰来,两只胳膊撑在腿上,“我想就算我喜欢男性,那个人也不会是你。”

叶修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但是过来这半个月,我想了很多。那天在你家吃饭,你说‘狐狸’和‘玫瑰’,我反应过来,之前自己的想法可能是错的。”

“直到刚才,你从巷子里出现,我看到你的一瞬间,忽然就明白了,所谓的异类,对那个世界的好奇和逃避,或者对女生没有兴趣,这些都可以被合并同类项得出唯一答案。”周泽楷看向他。

叶修突然反应过来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急忙想出声阻止:“你......”

周泽楷想起今天张佳乐和他的对话,心里没来由地被熨得服帖平静:“我不是喜欢男人,我只是喜欢你。”

四周的光和声音像潮水一样轰隆退去,只留下叶修一人被掀翻,彻底凝固在沙岸上。直到手机在沙发上震了两下,他才如梦初醒地回过神来。

他一把抓住手机,像抓住什么救命稻草,只来得及仓促地笑了笑:“别闹。”





*返校有点忙,来不及改错字了,下一更随缘

芜声 22




22


雨后的空气弥漫着一股清爽的泥土气息,阴云还未散去,温度湿冷,呼啸而过的阴风正试图穿过窗口,盘旋在空旷的房间。周泽楷蜷在被窝里翻了个身,难得一见地赖了床。

他还在半梦半醒间,时而空旷又落寞,时而清晰又兴奋,无数次片刻的欢愉像掉帧的电影从他眼前划过。

此时此刻的周泽楷只看到周围的景象逐渐模糊,化为一望无际的海洋,他躺在床上随波逐流,海浪将他轻柔托起又放下,这种自然陷落的放空感觉,令他十分畅快,可以忘却现实世界里的纷扰凌乱。等他再次睁开双眼,只看见面前完全熟悉却陌生的一切。

叶修站在床边,把被子拽开一个角,伸出不算很凉的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

“有点低烧。”周泽楷听见一个遥远而朦胧的声音,裹着气流直接从外界落入心底,径直打开了身体的某个开关,迟到的酸痛和眩晕感像迎面打来的浪潮。

叶修瞥了眼大开的窗户和门,昨晚下过雨,对流的冷空气阴沉沉地压在房间里,他走过去把窗户关上,回头说:“我帮你请假吧。”

想了想又说:“算了,顺便给我自个儿请了。”

周泽楷找回了自己的意识,灵魂被禁锢在几十平米的房间里,又虚浮着飘在半空中:“不用。”

声音嘶哑生涩,像磨一把老旧的刀:“你去上课吧。”

叶修看了他两秒,点点头:“我去给你拿药。”

周泽楷看着他走出门去,又把头往被子里缩了缩,盖住嘴和下巴。

几天前那个莫名其妙的吻之后,两个人再次达成一种无声的默契,杜绝所有酝酿暧昧气氛的可能。按小说里的剧情来看,叶修那番话抛出以后,接下来应该是读者喜闻乐见的场景了,但生活不是剧本,它像一条弯曲的线,每个人都在自己既定的轨道上行驶,性格和成长的不同造就了曲线的弧度和角度,即使短暂找到了交汇点,也会迅速分开。

叶修去而复返,把退烧药和热水放在床头,还有一碗雾腾腾的粥,他看着周泽楷把药吃了,又在边上搁了个体温计:“粥一会儿不烫了再喝,量个体温,我中午再回来,有事给我打电话。”

周泽楷半倚着枕头,有气无力地点点头,叶修又去检查了一遍窗户,确认无误后才离开。

客厅里没有声音,过了会儿门锁发出嘎哒一声轻响,又再次安静。

他想睡觉,闭上眼快半个小时却怎么都睡不着,脑袋里像半夜打开的老旧电视画面,满头满眼都是雪花。他想起小时候叶修来他家陪他看电视到半夜,两个人睡在沙发上横七竖八,电视就这么开着,黑白跳动的雪花寂静无声。

他又坐起来量了个体温,38.4,还好,小时候他身子弱,40度的高烧几乎是家常便饭,后来被叶修拉着补钙锻炼,加上抵抗力也逐渐增强,到现在一年也很少感两次冒。

手机在床头上响了两下,他拿过来一看,是张佳乐的消息,还在不停往外蹦。

张佳乐:我的楷你怎么没来上课??

张佳乐:昨天答应我的数学作业怎么搞??

张佳乐:哦叶修给我了,你生病了?严不严重?

张佳乐:要不我中午来看看你?

满屏的问号,他一时不知道先回哪个,只是惊讶叶修昨天居然听见了他要借张佳乐作业的对话,那会儿他好像在睡觉。

周泽楷:没事,不用了,谢谢。

张佳乐:哦哦好,其实我也就是随口一说,沐橙答应中午和我一起吃饭,要看你也得晚上了哈哈哈哈哈哈

周泽楷:......

周泽楷:以后作业自己写

张佳乐:我错了爸爸,爸爸对不起,爸爸你渴吗饿吗头晕吗??要不要我陪你聊天??

和张佳乐聊天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情,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话题会被拉向一个诡异的方向,或是如同发生了量子跃迁,几句话之后就到了另一个次元。

周泽楷:聊什么?

看来确实是发烧了,敢于挑战极限运动。

张佳乐:不如我跟你说说我和沐橙的事吧?

周泽楷:......你说

看来已经烧得失去理智了。

张佳乐从他怎么在大一迎新晚会上对苏沐橙同学一见钟情开始,讲到怎么制造偶遇成功要到联系方式,再到后来时不时送个温暖约个饭,整个过程美好而欢乐,像看一本青春校园小说。

张佳乐:你不知道,沐橙当年一曲古筝,就像温泉流进我久经干涸的心,我感觉啊这辈子也就这样栽了。

周泽楷抱着手机直乐,笑着笑着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像雨后破土的竹笋势不可挡。

周泽楷:如果她当年没上台表演,你还会喜欢她吗?

张佳乐:啥玩意儿?

周泽楷:如果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学生,长相平庸,可能还有青春痘,学习不上不下,没什么亮眼的特长,你还喜欢她吗?

张佳乐:卧槽?你等等,我把作业交了。

那边一直显示“正在输入中......”周泽楷摸了摸床头那碗粥,温度正好,就是喝不出什么味道,味觉似乎随着迟钝的反应一起退化了。他叹了口气,靠回枕头里盖好被子,不知道自己的丧从何而来。

张佳乐: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张佳乐:首先,沐橙她很优秀,也很上进,你说的那个和她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漂亮的外貌,拔尖儿的成绩,善良的品格,包括你们不知道的,她偶尔会有的小脾气,还有其他一些小缺点,这些组成一个完整的她,我喜欢的是一整个的人,有血有肉,有喜有悲,而不是几个虚无缥缈的优点。

张佳乐:退一步说,就算她以后变得不漂亮,满脸青春痘,学习不再优异,我也喜欢她。

张佳乐:因为我喜欢她,她所有一切在我眼里都是好的。

张佳乐:我不是喜欢漂亮优秀的女孩儿,我只是喜欢苏沐橙。

周泽楷抓着手机,两个拇指放在屏幕上,第一次忘记了要怎么打字。

周泽楷:抱歉......

张佳乐:没事,看在病号和作业的份上,原谅你了,以后再这么说和你绝交啊。

似乎是退烧药开始起了作用,周泽楷觉得脑袋愈发晕眩,眼睑也沉重起来,眼前好像蒙了一层白膜,看手机都有重影了,张佳乐好像又给他发了句什么,他指尖一松,手机从掌心划了出去。



这一觉一直睡到了傍晚,醒来时晚霞已经没入了半边身子,只余个尾巴露在外面。叶修应该是回来过了,床头的药换成了新的,水杯里冒的热气已经烟消云散,同样冷掉的还有旁边一碗小馄饨。

周泽楷翻了个身,上午吃了药后又睡了一觉,周身比之前松快多了,也没晕得天旋地转,他伸出手碰了碰额头,应该没烧了。

药性发作后,身上出了一层薄薄的毛汗,和被子黏在一起,盖着有些湿热的暖,他爬起来去冲澡,下床时好像一脚踩进了棉花里,整个人都是飘起来的。

洗完澡他重新去客厅烧水把药吃了,那碗馄饨热了热,只吃了一只就再咽不下去,嘴里苦得发涩,愈发想念市中心那家茶餐厅的草莓慕斯。他是个做大于说的人,心里一旦有这个念头立马就付诸行动了,在门口穿外套时看见叶修贴在鞋柜上的字条。

“要出门给我发消息。”

周泽楷顿时泄了一口气,一是他想起来自己搬到叶修家的原因,二是感觉自己脑袋里被他放了个窃听器,什么都一清二楚。

但泄气只是一瞬,对蛋糕的渴望迅速战胜一切,他在脑内盘算着路线,打车过去吃完再打车回来,要不了多久,并且去的地方是市中心,人流来往密集。但等他坐上车后,还是给叶修发了条微信。

出去时正赶上用餐高峰期,车辆加塞在十字路口艰难地往前挪,周泽楷提前下了车,头还有点晕。周围成对儿的小情侣搂在一起,路边上有几个卖玫瑰的小贩。他绞尽脑汁也没想出今天是什么节日,也许把每一个节都过成情人节的国民技能已经成功进化,变成把每一天都过成情人节。

他夹在几对情侣之间,显得尤其格格不入,这种感觉等到他走进那家茶餐厅时变得更加明显,粉嫩的装饰,桌上一水儿的红玫瑰含苞待放,店里已经坐了不少恩爱鸳鸯,正亲呢地喂着点心,服务生笑着为他推荐菜单上新多出来的几款情侣限定。

周泽楷忍不住问这儿是在搞什么情侣派对吗,服务生惊讶地笑了笑,说今天是葡萄酒情人节。

什么?好吧,他感觉自己已经提前跨进中老年人的行列,半截身子进了黄土,另外半截仍然不屈地点了个草莓慕斯。

想了想又换成菜单上限定的酒心巧克力熔岩蛋糕。

服务生更惊讶了,问帅哥你是一个人?

周泽楷想起网络上流传的段子,很想问我不是一个人难道是一条狗吗?

服务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抱歉地笑笑,正要张口被周泽楷抬手制止了。

“打包吧。”

这么个环境,吃黄连拌苦瓜估计都要得糖尿病。

蛋糕做好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周泽楷叫了车,却被电话告知市中心现在堵得水泄不通,车在外围进不来,他提着蛋糕站在马路边上,心想人生不如意十之九点九。

根据墨菲定律,不好的事情总是接连发生,晚起的那天到达车站会看见公交车恰好离开;如果出门时碰到了第一个红灯,接下来就会一路红灯;在经历非传统情人节和堵车的双重摧残后,你越不想遇见什么人,那个人就会从天而降。

因此当他看到挤在两对情侣中间的陈夜辉和他身后几个长得一看就不像好人的跟班时,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彻悟。

陈夜辉眼神直勾勾钉在他身上,肩膀不小心撞到旁边一个女生,她男朋友指着后背就要斥责,被后面几个凶神恶煞的小混混吓了回去。

“这么巧?有空聊聊吗?”他一边说一边把胳膊搭在周泽楷肩上,手掌如同铁箍般钳住他,表情看上去却像许久未见的好友,“这儿人多不方便。”

周泽楷不动声色地甩开他,把蛋糕从左手换到右手,怕给挤坏了。

荒秽逼仄的小巷中,几个小混混一字排开,把身后大街上的灯光挡得严严实实,这一片是还未拆迁的老城区,只剩下破败的房子和经年不散的霉味,最早的C城人都是从这儿走出去的,叶修和周泽楷小时候就住在附近。

“本来呢,我是不愿意找一个学生的麻烦,奈何你面子大到连陶总都认识了,让我亲自来招待你。”陈夜辉向前走了一步,露出阴恻恻的笑。

周泽楷退后一步,走进来之前他就观察过了,这条巷子里空空旷旷,连块儿砖头都没有:“你想怎么样?”

“怎么样?”陈夜辉笑道,“两条路,要么你跪下道歉,说你不是个东西,之前你怎么动的手,我找回来,这事儿算完。不然的话......”他往身后看了看,“从这边去中心医院应该挺快的。”

周泽楷说:“我选第三条。”

陈夜辉:“操你妈你有病......”周泽楷没等他说完,胳膊一抡,手上的蛋糕盒子冲着他的脸狠狠砸了上去。

他出手迅捷,陈夜辉连同后面几个小混混都被他一蛋糕砸蒙了,包装盒很高级,也很坚硬很重,滚烫的巧克力液像炸开的烟花喷了陈夜辉满头满脸,他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出来就向后倒去。

“卧槽!”后面跟班吼了一声就要冲过来,周泽楷先发制人,头也不回地往身后巷子里跑去。

“他妈追!”陈夜辉被烫得脸上一片钻心的疼,指着周泽楷离开的方向吼道:“别他妈放跑了!”

都说肾上腺素可以短暂激发人身体的潜能,周泽楷早上还是个躺在床上病恹恹的低烧患者,下午就在错综复杂的巷道里和人上演生死时速。他没往大街上跑,高中生和小混混街头斗殴,怎么听都不是一个体面的新闻标题。

这片上地形复杂,靠着小时候的记忆只能勉强辨认,杂乱的脚步声始终缀在他身后十几米,他连着拐了三四道弯,声音才逐渐远了,他紧了紧呼吸,脚下没停,又往左边的巷口冲过去,好运却在这时到了头,几辆明显报废的摩托车堆在路中,旁边还有些看不知是电冰箱还是衣柜的大件儿,硬生生把一条路堵成了死胡同。

脚步声就像长了眼睛,从他刚才来的路逼了过来。

周泽楷看了眼那堆突兀的垃圾,突然明白了它们从何而来。

他四下看了看,地上只有散落的几个啤酒瓶子,他抓起一个背在身后。

陈夜辉那张惨不忍睹的脸出现在巷口,脸上黑一块红一块,鼻子周围起了几个硕大的水泡。

来的几个人都没有说话,有两个从背后抽出二指粗的钢管一前一后直接冲了过来,周泽楷避开第一根,钢管砸在危墙上发出令人骨寒的嗡响,他反手一酒瓶敲在来人肩头,伴随着炸开的玻璃碎片还有飞溅的血花,那人嗷地惨叫一声向旁边歪去。第二根躲闪不及,几乎能听到钢铁直冲面门的破风声,他只来得及拧身用后背硬接下这一击,胸口剧烈一震,半边身子顿时麻了,小混混一击得手,抬起钢管准备来第二下,被周泽楷抓住空档一脚踹在心口滚了出去。

站着的加上陈夜辉还有仨,周泽楷虽然看上去还算正常,但麻木减退的后背传来一阵碾压般的剧痛,他把还剩个碎瓶颈的啤酒瓶扔在地上,身子一歪,胳膊撑在墙上喘着粗气。倒下的两个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其中一个捂着脖子,血顺着领口往下流。

陈夜辉虽然没占到什么上风,但看着周泽楷的样子显然坚持不过第二轮,这会儿又有闲暇时间笑起来:“给脸不要脸。”

他冲后面使了个眼色,两个人朝前走了几步,手探入怀中,雪白的刀刃反射出一闪即逝的亮光。

“让外面兄弟都进来,别给弄死了。”他轻蔑地笑笑,“陶总要活的。”

“什么活的?”一个声音突然出现在他身后。

“谁!?”他猛地回头,还没看清那人面目,膝盖窝就被踹了一脚,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

“叶......”拿着刀的小混混认出了来人。

周泽楷靠在墙上,身子却没来由地一空。



寂静的深巷,倾泻的月光,浓厚的血腥味混着腐臭,粗重的喘息,手持利器的小混混,一切在周泽楷眼前轰然倒塌,只剩下微弱光芒中一抹熟悉的身影,逐渐在脑海里清晰起来。






*不小心写多了,分个章,刀没写出来,英雄救美算糖吗?(尬笑


芜声 21


祝叶总周总七夕快乐~


21


叶修长到十七岁,对超市这类鱼龙混杂的公共场合有着异于常人的疏离感,对赶集似的采购工作更是避之不及。

可今天不知道怎么,周泽楷一叫他就屁颠屁颠揣上钱包跟着出门了,还充当了司机,并且大有向苦力发展的趋势。

但叶修还是小看了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当他注视着眼前这个号称本市“最无公害无污染”的生鲜市场——虽然也是个三层建筑,不是露天的,但只比菜市场稍微多那么点卫生和秩序,且拥挤度居高不下。他第三次如同一个落魄女子挽留变心丈夫那样拉住周泽楷:“那什么,去新世界负一层那家也行啊,不用替我省钱,真的。”

旁边卖水产的老板“啪”一声将一尾鱼拍在案板上,鱼鳞如同暗器四处乱飞,落了一小片在叶修鞋上,他痛苦地闭了闭眼睛。

周泽楷看了他一眼,在脸上明明白白呈现出对那家“十只圣女果卖六十六块六”的血腥资产阶级超市的嫌弃,说:“这家新鲜。”

叶修觉得周泽楷就像个坚定不移相信朋友圈谣言的中老年人,面相上透着一股顽固。

他认命地闭了嘴,跟在后面当搬运工。不说话以后好像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朝他涌了过来,争先恐后地挤进耳朵,吆喝和讨价还价,刀拍在案上,鱼虾在水里翻腾,炉子里的烤鸭发出轻微的爆裂,新鲜地交叠覆盖,成为难以辨认的背景杂音,放空似的朦胧往远处渗透。人影在他眼前重复成一片,绰绰的看不清面目,如同参差不齐的树林。

周泽楷转过身来冲他说了句什么,隔着真空一样只看见嘴唇开合,叶修茫然地点头,见他又重复一遍。

“鱼是糖醋还是清蒸?”

“啊?随便,先买了回去再说。”叶修目光聚焦在大水缸里的鱼虾,生怕他们越狱潜逃。

周泽楷叹了口气:“糖醋的话买鲤鱼,清蒸买鳜鱼。”

“哦,那糖醋吧。”叶修说。

周泽楷点点头,要了条三斤的鲤鱼,又称了两斤红虾。

卖虾的老板娘一边给他们装袋一边推销:“很少见小年轻出来买菜的,是同学在家聚餐吗?要不要再买点螃蟹,刚到的。”

周泽楷低头看了看叶修手上提的袋子,算了算菜的数,顺嘴说:“不用了,就我们两个人。”

“哦。”大姐露出个见多识广的微笑,“感情真好。”

................

“啊?我们不是......”

“不是。”

声音几乎在同时响起,两人迅速对视一眼,在大姐满脸“我懂的”的笑容里尴尬得只想夺路而逃。大姐似乎还意犹未尽,又给他们抓了几只虾扔进刚才的塑料袋里:“送你们的,这虾清炒可鲜了。”

周泽楷飞快抓起那袋罪魁祸虾,拉着叶修走得脚下生风,就差贴地起飞了。




回家后他直接钻进厨房,叶修从后座底下找出一盒被无情遗忘的豆腐,心想这人也太不禁逗了,以前张佳乐他们起哄时候都能泰然处之,这段时间却逢闹必逃。

难道脸皮还能越长越薄的?

他故意在客厅里等了半小时才进去,自己从不在公寓里做饭,但锅灶厨具一应俱全,闪烁着崭新的光泽,周泽楷在调糖醋的酱汁,旁边肉案上放着处理好的鱼,锅里炖煮着什么,“咕嘟咕嘟”地响,漾着扑鼻的香味,空气中有一种俗世的温暖。

叶修站在那儿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悄声无息地把那盒豆腐放到水池边。

周泽楷举着碗,头也没回:“家里有番茄酱吗?”

“应该有。”叶修在冰箱里翻了翻,搜寻无果,只找到几包之前叫外卖送的番茄酱包。

“这个可以吗?应该没过期。”叶修把酱包摊在手里举到他面前。

“行吧,帮我弄到碗里。”周泽楷把酱汁放到一边,又开始拍蒜。

叶修把番茄酱弄好,周泽楷接过去倒进调好的酱汁里,油倒进热好的锅,加了白糖等着出糖色:“再等半个小时。能等吗?”

叶修还没吭声,他又说:“不能等也要等,过去点,一会儿油溅身上。”

叶修退回到饭桌边坐着,周泽楷瞧着火候差不多了,“刺溜”一声鱼入锅,油花四溅,厨房里顿时热闹起来。他手底下同时进行着几样工作,飞快将鱼翻个面,又切了两块姜扔进去,打开一旁炖煮的小锅尝了尝味道,又顺手把刚才用过的盘子刷了出来,整套动作有条不紊,像一位敏捷的协奏曲指挥家。

“要帮忙吗?”叶修问。

“不用,你找点事情打发下。”周泽楷背对着他,声音和沸腾的油锅交织成片,他的外套已经脱了,衬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好看的小臂,下摆随意扎进半边,腰的轮廓若隐若现从衣服里透出来,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好像成功避开了高三学子狂补身体而经历的营养过剩期。从油烟机旁边的窗户里照进明晃晃的阳光,为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恍惚的膜。

叶修默不作声回到客厅,拿了一本新画册,在餐桌前描抹。

周泽楷把菜端上桌时,叶修的画已经接近尾声。

他凑过去看了看,画的是自己,准确地说是举着个汤勺尝味儿的自己。

线条很简单,但构图十分舒服,虚化的光影落在地上,看着宁静又和谐。

“挺帅的。”他笑着评价。

“夸我还是夸模特?”叶修也笑,把剩了个尾的画放在一边,去橱柜那儿取碗筷。

周泽楷做菜的水平远超过他的想象,糖醋鲤鱼松软酸甜,土豆焖牛肉炖得烂糊入味,清炒虾仁和荠菜豆腐丸子汤味道清淡,鲜味直往脑门里钻。

“你假期是不是偷着去进修了?”叶修夹了个晶莹剔透的虾仁放进嘴里。

“一直这样。”周泽楷盛了勺丸子汤,“不经常做而已。”

“隐藏技能。”叶修点点头,平时这会儿他是没什么胃口吃饭的,今天不知道因为饿了还是菜太好吃,一碗饭没知没觉就吃光了,周泽楷拿过去又给他添了一碗。

“我觉得晚饭不用吃了。”吃完后叶修放下筷子,揉了揉肚子。

周泽楷喝完最后一口汤,用纸巾擦擦嘴道:“吃撑了去洗碗消食儿,别用洗碗机。”

叶修无声地看着他。

周泽楷:“没洗过?”

叶修:“很显然。”

周泽楷叹了口气:“没吃完的菜换个小号的碗盛好,冷了再放冰箱,碗用温水洗,洗洁精和洗碗布在水池旁边,先打一遍洗洁精再用水冲,锅我已经刷过了。”

叶修还是看着他,周泽楷把碗一推,冷酷无情:“做饭的人不洗碗,这是传统。”

继第一次买菜之后,叶少爷又手洗了人生中的第一次碗,生活经历逐渐向着丰富多彩靠拢。

周泽楷靠在冰箱门上看着他,怕他不小心把碗摔了,一边手指翻飞地回消息。

张佳乐:卧槽!你们物竞成绩下来了!

黄少天:比赛结果出了,你查了没?

周泽楷连回两个问号,黄少天发了句去看看,群里有,张佳乐那边没了动静。

周泽楷退了出去,点开群消息里新上传的文本,按首字母排序第一个是黄少天,第二个是他,两个一等奖,苏沐橙在下面,二等奖。

张佳乐:沐橙好像考得一般啊????

周泽楷:二等奖,还好。

张佳乐:唉她准备那么久,肯定想拿一等的吧,你说我要不要去安慰她几句,我又怕人家嫌我多管闲事。

周泽楷想了想:不算闲事。

张佳乐:那我说什么啊?我特别不会安慰人。

周泽楷:......不知道

他也不会。

他感觉叶修挺擅长这个的,每次心情不好了找他,安静坐着说几句话就比一个人闷着舒坦。

张佳乐:唉,算了,你这种单身狗不懂我们的痛苦。

周泽楷:......你这么喜欢她?

张佳乐:我看上去很像始乱终弃的人吗???

周泽楷:......

周泽楷:打扰了。

张佳乐:你有喜欢的人吗?

周泽楷被这行突然冒出来的字吓了一跳,下意思抬头看了眼叶修,后者正一丝不苟地擦着盘子上的水滴,完全没往这边看。

张佳乐:我的那朵玫瑰花,一个普通的过路人以为她和你们一样。可是,她单独一朵就比你们全体更重要,因为她是我浇灌的。因为她是我放在花罩中的。 因为她是我用屏风保护起来的。因为她身上的毛虫是我除灭的。因为我倾听过她的怨艾和自诩,甚至有时我聆听着她的沉默。 因为她是我的玫瑰。

周泽楷:......

周泽楷:你刚才去网上复制的?

张佳乐:......不要在意细节,你懂意思就行。

张佳乐:你以后会懂的。


叶修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橱柜,甩了甩湿淋淋的手,周泽楷把沏好的柠檬茶递给他,叶修扫了眼他的屏幕,随口问:“聊什么呢?”

周泽楷一边往客厅走一边说:“物竞成绩出了。”

叶修喝了口柠檬茶:“那你考的应该挺好的。”

“你怎么知道?”

“感觉。”

“你感觉准吗?”

“一般是准的。去年世界杯赌球赢多输少。”

周泽楷靠在沙发上无声地笑了笑,主动提起刚才的对话:“张佳乐问我,怎么安慰苏沐橙。”

叶修一条腿蜷在沙发上,舒服地倚着抱枕继续涂吃饭前没完成的画:“安慰女孩子还不简单,他平时不是信手拈来,这会儿就哑火了。”

周泽楷笑:“哪儿简单了,你还记得初中时候隔壁班的团支书吗?”

“那个带圆框眼镜的马尾妹妹?”

“对,人家每天给你带早饭,一个月以后好不容易表白,结果被你发了好人卡,当场就哭了,你怎么安慰人家的?”

叶修看了他一眼:“你好意思说我,去年你和黄少天他们班那个谁去参加比赛,小姑娘专门穿了条直筒连衣裙,还化了妆,结果你上车就问‘是不是出门太急,怎么把围裙给穿出门了?’据说司机差点笑到车毁人亡。”

行吧,在“与女生交流的艺术”这门课上,两位同学都是零分。

叶修好奇地问:“张佳乐还锲而不舍呢?为了苏沐橙课也不逃了,妹子也不撩了,还天天蹲家里看书,爱情真伟大。”

周泽楷笑笑:“他说那是他的玫瑰,独一无二的那朵。”

叶修拿着笔又在一个地方勾了几下:“知道,小王子嘛,不过比起玫瑰我更喜欢狐狸。”

周泽楷偏过头:“狐狸?”

叶修手下不停:“嗯。”

“因为‘驯服’?”

“不是,玫瑰代表的只是心底美好的意向,而狐狸代表的是与世界的联系,它会爱上它之前毫不关心的事物,音乐般的脚步、金色麦田、下午四点,它爱他,所以接受了他的整个世界。”



在感情里,人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天平,有时让它倾斜只需要一个小小的力量,如同让千里之堤崩溃的蚁穴。人的一生要路过无数的风景,见过无数的人,不知道谁就会放上那一个至关重要的砝码。所谓的爱,也许就是物理学中的杠杆原理,再沉重的石块也无法抵挡恰到好处的轻柔力气。

叶修光芒四射,也独自舔舐伤痕。他总是淡淡地笑着,好像什么事情都能水到渠成。他从没买过菜,洗碗的时候手忙脚乱。他安慰女孩的也很笨拙,喜欢书里的狐狸,想努力因为一个人去爱他的整个世界。

周泽楷看着他手里的那幅画,像轻轻扔上去的一颗砝码,天平开始缓缓地倾斜。


他认真地喝了一口茶,说:“狐狸被驯服以后,小王子就成为了他的唯一,可他最后还是离开了,去找他的玫瑰。”

叶修停了笔,说:“如果他们在心里都认定彼此是独一无二的,任何东西都没办法把这种联系断开。”

“那你有吗?”周泽楷问,“自己‘驯服’的狐狸。”

叶修笑了笑:“随随便便问别人隐私不太好吧。”

“这算隐私吗?我以为只是普通的读书心得分享而已。”

“得看谁问。”叶修刷刷两下在画的右下角落上日期,“如果对于别人就是心得分享,如果对于并不想告知的当事人的话,就是隐私。”

周泽楷惊讶地张了张嘴:“你的意思是——”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叶修把画放在一边,侧过身吻住了他。

并没有什么火星四射的画面诞生,一切就在无声中降临了,所能感受到的只有安宁,之前所有相处时光都揉杂在一起缓慢蒸发,不知去往何处,仿佛一个酝酿许久的梦境,牵引它的只有只言片语,却完整地保存了下来。


叶修放开他,温热的鼻息扑在侧脸:“我的意思是你该试探够了吧。”

周泽楷轻声说:“你知道。”

叶修笑了笑,隔得那么近,说话都能感受到彼此胸腔的共鸣:“我说了我的感觉很准。”

他缓缓拉开两人的距离,端起盛着温热柠檬茶的玻璃杯轻轻磕了一下:“周末愉快。”








*不是表白,各位冷静......就当作叶总的胃被俘虏以后心脏也漏了丝气儿吧

*本章部分节选自《小王子》

*顺便想存文的同学可以开始存了,糖到这儿就差不多结束了(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