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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周女孩 借人名写剧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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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飞不出意外地拿了第一,唐昊在另一个组,第二,距离他的成绩还有十分明显一段距离。成绩公布时跑道上的喝彩声更响亮了,除了那些徐飞的支持者,还有不明所以前来围观的路人,这种激动人心的欢呼像病毒传染所有人,激发他们对生命的上进心和热情,仿佛拿第一的人不是徐飞而是自己一样。


  第一本人也一点儿不比他粉丝低调,他们班几个大个子冲过去四手四脚把他举起来,顺着周围音浪的起伏往天上用力一抛,又在尖叫中接住,像一枚对着苍穹发射的炮弹,威而钢的力量。


  “脑残。”张佳乐翻了个白眼,“一会儿小心摔成脑震荡。”


  “走了。”周泽楷拍拍他,唐昊已经摘了号码布,准备去领奖。


  “也就是叶修不参加,不然第一还有他什么事儿。”张佳乐边走边说,还不忘回头看两眼。


  叶修和周泽楷不参加个人项,这已经是公认的秘密,至于原因传得五花八门,有说叶修不会听枪的,有说周泽楷有单项魔咒的,还有说是因为没徐飞强所以干脆不参加的,分析得有鼻子有眼,由此衍生出反对者,以“我以前和他们是同校”为主要开场白,举例论证他们高中之前获得的荣誉,这时候另一边又会跳出来指责:“说明上高中以后就不行了呗。”但这句话没什么支撑,毕竟11班4x100米连续两年冠军,两破校记录,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其实真相就像路边长的花和草,普通但又客观存在——因为怕麻烦,而100米又太麻烦了,有预赛半决赛决赛,不像接力,简单粗暴一次完事儿。这些话自然不会向外解释,也没有解释的必要。


  叶修快十点的时候给周泽楷回了消息,夹杂在一堆祝福短信之间,像是古老的活字印刷板,他的消息格外用力地向外凸着,棱角投下阴影。他说刚醒,一会儿来找他们吃午饭。周泽楷回了个好。


  张佳乐在旁边看手机,突然说:“哎,今天你生日啊,怎么没提前说?”


  周泽楷点点头,问你怎么知道?


  “手机推送的。”他戳了戳屏幕,“提醒我给你送礼物,要草莓蛋糕还是梦幻城堡?”


  周泽楷看他一眼:“不了谢谢。”


  “草莓蛋糕吧。”张佳乐一秒钟做出了选择,又问,“打算怎么过啊?晚上出去玩儿?”


  周泽楷想说他没想过,但是这样应对别人善意的询问显得没诚意又敷衍,于是换成了没想好。


  “哦对,问错人了,应该问叶修。”张佳乐说,“反正每年你过生日都搞得好像他才是寿星。”


  周泽楷没法反驳他的话,因为确实是这样。


  


  过了上午,运动会就算过去一半了,下午的运动场全是人,每个角落都有,从教室的窗户望下去,像把一块饼干捏碎了,抛在红边绿底的椭圆形盘子里,松散的样子。广播里五月天的歌和加油稿相互穿插着。


  4x100米接力是第一项,按年级从矮到高,高三在最后。几个人锁上教室换衣服,清一水儿的黑色紧身运动裤,外搭一条宽松短裤,自从某大型户外竞技真人秀火了以后,这种短裤外穿的方式就成了潮流。


  周泽楷去厕所,张佳乐换好钉鞋,抬头看了眼因为教室气温过高而脱掉外套的叶修:“我靠,你俩情侣装啊?”


  “你脑子不好使的毛病终于扩散到眼神了?”叶修拽拽身上的衣服,“你看看一样吗?”


  张佳乐对着光眯了半天眼睛:“你妹的,这么丁点儿大区别谁看得出来。”


  叶修拒绝和24k纯直男继续讨论这种问题。


  不过也真是巧,今天周泽楷和他不约而同穿了某个牌子的基础款,虽然logo那儿有区别,但不仔细看分不出来。


  情侣装?他大概能想象等会儿上场时那些小姑娘的尖叫和眼神了,他的话还好,周泽楷肯定会臊的,耳朵尖红红的,像新鲜剥开的石榴籽,他脸皮薄,想到这儿叶修忍不住笑了。


  周泽楷去完厕所回来,看到时也怔了一下,他没见叶修穿过这件,不过很好看,显得人精神,他总觉得衣服穿在叶修身上比穿在他身上好看,叶修笑说这是商业互吹吗。


  “都换好就走,高一的快开始了。”张佳乐走到教室门口又回头说,“下面风大,套上外套,别一会儿光顾着秀恩爱冻感冒了。”


  “别管他。”叶修在周泽楷边上,“谈恋爱的人没有脑子。”



  本来不想去看台那边,无奈小白说比赛的人都要先到大本营集合,高一刚好开始,足球场上一片加油的浪潮,他们顺着跑道最外围走过去,路上还是引起不小骚动,学校里几乎一大半人都认识叶修和周泽楷,特别是高三的,这会儿眼睛全盯着他们,远处几个女生还偷偷拿出手机。


  “我靠,你俩离我远点。”唐昊说,“我还不想自己丑照明天登上贴吧首页。”


  “自信点日天,说不定她们是在看你。”张佳乐拍拍他,“Y中男神那个帖子里也有你的提名。”


  “我谢谢你。”唐昊翻了个白眼,突然想起来会被拍到,又马上收住了,“你快去找你的苏沐橙吧。”


  “她一会儿过来。”张佳乐顿时神采奕奕,“黄少天他们也来,给咱们加油。”


  “九班今年没人比赛?”唐昊问。


  “嗯。”张佳乐点了下头,“学霸班嘛,老师巴不得大家都去学习,今年好几项都没人参加。”


  班上同学都到了,看上去一个比一个激动,眼睛里都要迸出光来。白老师也在,让他们过去喝化好的葡萄糖。


  “不用这么隆重吧。”叶修接过纸杯喝了两口,“就一个校级比赛而已。”


  “你们可是咱们班的骄傲。”白老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要小看大家的集体荣誉感。”


  “对啊叶修。”旁边有人喊道,“再去拿个第一,给十四班那个徐飞看看我们的厉害!”


  “好说,拿了第一我下周能不写作业吗?”叶修颇有闲心地开玩笑。


  “我那科不用写了。”白老师笑着说,“别的我可管不着。”


  “一言为定。”他一口喝光剩下的葡萄糖水。


  广播里传来清晰的通知声:“请高三年级参加4x100m预决赛的同学迅速到检录处检录,请高三年级参加4x100m预决赛的同学迅速到检录处检录。”


  “人齐了就过去吧。”白老师说,“我们在这儿等着给你们加油。”


  “好嘞。”张佳乐露出一口白牙,“走。”


  11班看台在球场最深的地方,到检录处还有一段水泥路,穿着钉鞋走不快,等四个人不紧不慢晃到时,其他班基本都到齐了。


  “11班呢?怎么还没来?”检录处的负责人在人堆里来回穿梭,时不时用手推一下眼镜,“高三11在吗?”


  “到了到了。”张佳乐远远地喊,“这儿呢。”


  “人齐了吗?第一棒和第四棒过来拿号码布。”男生听见声音松了口气,低头在表格上打勾。


  “第一就是不一样啊。”一个声音从人群里冒出来,“检个录还要迟到,一会儿上场要不要给铺个红毯啊?”


  周泽楷回头,发现是徐飞,他是第四棒,站在他们班队伍末尾。


  “赢了再铺吧。”叶修领完号码布走到后面,“麻烦你了。”


  “你他妈......”徐飞果然一激就怒,隔着两个班就要冲过来,被他们的人拦住了。


  周泽楷感觉叶修今天心情还不错,否则平时是懒得理会徐飞这种人的,于是连带着他也挺高兴,看徐飞那张讨人厌的脸也不觉得有多讨厌了。


  

  虽然提前打过预防针,他们还是被球场上助威的阵仗震惊了,小白不知道从哪儿搞了面大旗,上面写着11班必胜,找了两个男生站台上拼命挥舞,剩下的人全都挤在栏杆前,又是鼓掌又是尖叫。


  “我靠。”唐昊回头小声说,“怎么那么多人?”


  他们从足球场的中央穿过去,前后左右全是人,看台上也是人,篮球场上也是人,感觉比早上要多了两倍,原来一整个学校竟然有这么多人,一眼看过去全是脑袋,像秋天里挤挤挨挨的麦穗一样。


  到了跑道上人就少了,都堆在小彩旗拉的禁止线外面,像密密麻麻的灌木丛。“11班加油!”身后突然有人大声吼了一句,紧接着就是疯狂的尖叫。


  “11班第一!11班必胜!”


  “叶修冲呀!!!”


  “周泽楷我爱你!!”


  “张佳乐加油!!唐日天加油!!”


  有人喊破了音,有人憋得满脸通红,有人奋力挥动着胳膊,快从栏杆里蹦出来。


  无论经历多少次这样的场景都还是会激动,就像无论参加多少次考试,发试卷之前还是会紧张,在周泽楷的人生里,只有面对三样东西时才会如此,比赛,考试和叶修。


  他回头看了叶修一眼,对方也正好在看他,大概是被周围的环境影响了,一瞬间他有种要上马出征的感觉。


  “加油。”叶修说。


  “加油。”周泽楷点头。


  “各就各位。”裁判下令。


  所有参赛人员原地散开,往各自位置上跑去,场上的加油声在此时达到了高潮,雷鸣般震耳欲聋,像有人舀了一勺开水浇下来,整个运动场在沸腾。


  第四棒距离主席台最近,叶修旁边那道就是徐飞,他已经冷静下来,站好位后在原地踮脚,语气十分生硬:“这次我一定拿第一。”


  叶修活动着手脚,笑了笑说:“你试试。”


  周泽楷要走的距离最远,几乎是整个足球场的对角线,等走到后他回过头,只能看见身后跑道上的唐昊,张佳乐看不见了,叶修......他神奇地越过拥挤的人群发现了他,叶修背对着这边,黑色的T恤,黑色的裤子,从头黑到脚,他的小腿被包裹得很直很长,脊背也很直很长,整个人像一枚黑色的钢针笔直地扎在周泽楷视野中央。然后他突然动了,一只手举过头顶,捏成一个拳。像周泽楷早上来学校时见到的,梧桐树向上的黑色的枝桠。


  他盯着那个手势,突然想起小学时候第一次参加短跑比赛。叶修在前一个小组,太阳照在新修的塑胶跑道上,连同他们毛茸茸的脑袋上都缀了一层金黄色的边。叶修冲出去的时候身体绷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周泽楷惊讶于这种线条,像欣赏美术课本上的抽象画,在他眼里叶修仿佛即将蒸发而逝,变成风,变成云,变成天边盘旋的猎鹰……


  在来不及回味时,他已经第一个冲过终点,红绸带缠在身上,长长的尾巴飘扬在风中,如同两簇灼热的火焰,跳着,烧着,隔着一百米的距离,他背对着周泽楷,用力举起一个拳头。


  那好像是当时某个大热动漫里男主角的标志性动作。周泽楷从未见过那样的画面,风云和猎鹰,光影与火焰都凝固在叶修身上,成为某种深刻的具体。他的身体好像被打开,通红的岩浆流通四肢,再返回心脏,像有人紧紧攥住了他,几乎快要呐喊出来。而此时此刻,他看着叶修举起的拳头,那是一个隐秘的符号,属于他们两个人的。


  周泽楷的心里突然又有了那种熟悉的热流涌动的感觉,从心脏到指尖都炽热发烫。他看到了,他知道叶修知道他看到了。


  发令枪就在这一刻响起,撕扯着思绪重新摔回人声鼎沸的运动场,张佳乐炮弹一样从地面上弹出去,在周围人的尖叫声中迅速超了两个人,他们的赛道在正中,和唐昊交接棒时处于第三,漂亮的开头。唐昊接过棒向他冲来,速度很快,比他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快,周泽楷弯下腰,迅速调整了呼吸,唐昊喉咙里那个“周”字仿佛在他耳朵里炸开一样。


  

  叶修接到棒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准确说是大脑里所有的东西一起空白了,听不到风声,听不到呐喊声,世界聚焦成为一个点。队友们做得很出色,给他创造了足够的优势,他几乎先徐飞一个身位起跑,身体很轻,他自己变成了风,他从前没有方向,现在只想往前。


  我想跟上你。


  跃过终点那一刻他突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吼出来。


  “卧槽!第一!!!”


  “11班牛X!!!”


  “叶修牛X!!!!”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张张脸️都是兴奋,嘴巴夸张地大开大合,尖叫声掀翻了云层,整个学校上空都在翻滚。


  赢了。


  第一。


  

  叶修身上裹着红色的绸带,有人过来给他拆身上的号码布,他看了眼旁边足球场上油青色的草皮,学校每年都会花钱维护,一年四季都茂密着,今天难得放了晴,冬日里的阳光暖烘烘的,如果躺上去的话应该很舒服。


  他这么想着,身体就跟随指令行动了,他在周围人的惊呼声里仰面倒在了草地里,果然很舒服,舒服得想睡一觉。他仿佛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梦里回到了小时候,他和周泽楷并肩奔跑在回家的路上,一整个充满蝉鸣和汽水的夏天,再到后来,两个人骑着自行车穿过大街小巷,车轮碾过秋天的落叶发出脆响,寒来暑往,浮云朝露,原来已经不知不觉过了这许多年。


  他侧了侧头,发现周泽楷正顺着边朝他小跑过来,神色有些焦急,眼神一如既往的清澈。天空阴沉下来,他知道是自己让太阳消失的,他的世界里从来只有黑夜,而周泽楷跑过来,破开人群,是暗无天日里唯一的一束光。


  “怎么了?”他在他身旁蹲下来,额头沁出一层薄汗,像冬天玻璃上凝结的露珠。


  叶修递了只手过去:“没事。”周泽楷松了口气,伸手把他拉起来,又小声说:“我以为你哪里不舒服。”他笑了笑,就着起身的惯性抱住了周泽楷。


  他能感觉到那具身体在臂弯里僵硬了一秒,顷刻又恢复,像幼时拉动的小提琴弦,瘦弱又坚韧。


  “今天是你生日。”他声音很低,每一丝纹理都是绵软的,“生日快乐。”


  周泽楷想说谢谢,但总觉得他之后还有话。


  “忘了准备礼物,不然就送个男朋友吧。”叶修说,“你看我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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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人来说,纪念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生活中发生的许多事情都可以赋予其特殊的意义,令人深信不疑,无限狂热,这是对平凡生活的浪漫铭刻。第一次开口说话,第一次上学,第一次乘飞机,第一次恋爱,第一次独自旅行。“第一次”凭借着其独特的内涵和明确的指向在所有可纪念的事物中脱颖而出,而与“第一次”相对的“最后一次”则显得不那么界线明朗,因为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到来,是不是它永远不会再来。所以当生命中那些“最后一次”被确定时,它们更加显得弥足珍贵,更能激起内心深处的多愁善感。


  张佳乐就是在这样一个冬天,成功变成了一棵伤感的小白菜。


  周泽楷站在跑道中央,感觉到寒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剐蹭在脸上,像某种圆钝的刀刃。傍晚的太阳仿佛一盏苟延残喘的油灯,气温以身体能感知的速度飞快下降着,球场上活跃的人越来越少。

  

  “明天开幕式,比赛在周四下午,只剩最后两天了!”上午课间几个人靠在走廊聊天时,张佳乐突然说。


  “你怎么和后边儿那个高考计时牌一样,闲着没事光给人制造紧张气氛。”唐昊说,“我从小听见倒数就渗的慌。”


  “我的意思是让咱们加油,这可是最后一次了。”张佳乐说着,突然又问,“那你岂不是从来不敢看春晚?”


  “谁看春晚?难道你看?”唐昊不服,“你们谁看?”


  叶修借周泽楷半个身子挡住刷昨天比赛重播,有一下没一下和他们搭话:“不看。”


  “又有你事儿了!”张佳乐作势要踹他。


  “哎。”叶修眼疾手快扯过唐昊挡在面前,“手机要掉了。”


  “我靠,你怎么不抓周泽楷!”唐昊大惊。


  “之前练得差不多了,今天下午最后跑一次全程啊,认真跑。”张佳乐收回脚时一脸严肃。



  

  周泽楷抬头看了眼远处的叶修,对方正慢悠悠小跑着过去就位。又是一阵风刮过,手机在衣服里震了两下,他拿出来一看,是他暂住的那位表哥给他发的微信,说他这两天有事要出差,拜托周泽楷注意一下家里的煤气水电。

  

  他说好,对面第二条紧跟着:姑妈给我打电话了,我怎么说?


  他打了两行字,又删掉。


  父母没有主动联系过他,只是不停通过旁人来施压,如同胜券在握的统治者等待着他丢盔弃甲缴械投降,但他们高估了自己的威慑,也低估了周泽楷的固执,距离他离家已经一周,他没有丝毫要低头的意思。


  他想了想,还是回复了消息:我不回去,其他随意。


  把手机扔进书包的一瞬间他鼻子有些酸,不知道是不是被风吹的。


  叶修这会儿还差一点才到,张佳乐已经准备开始了,毕竟这不是需要等所有人都就位的正式比赛,但他的起跑姿势是正式的。叶修说过张佳乐反应力极快,可惜此时看不出来,得等到比赛时,现在只能看出张佳乐的速度很快,且对弯道的处理也很好。他们训练的也不仅是速度,更在配合,四个人三次交接棒,必须保证零失误。


  张佳乐迅速过了弯道来和唐昊交接,应该是没什么纰漏,唐昊朝他笔直冲了过来,看得出他们俩状态都挺不错。接下来周泽楷顺利接了棒过弯道,叶修已经站好位,正弯着腰向后看他,在他过弯的瞬间开始加速。张佳乐老说他起跑太早,导致周泽楷每次险险追上,叶修也不反驳,笑着说那也是追上了啊。张佳乐锤他说你哪来这么大自信,叶修一边躲一边笑你懂什么这是默契。


  每当他这么说的时候周泽楷心里总是有种隐秘的欣喜,像夜晚独自绽放的花朵的芬芳,又像是在看一幅暗藏玄机的画,寻常人只看到浅层,他却对一切知根知底。这种欣喜让他充满激情又陷入矛盾,比赛有起点也有终点,而他没有,这种感觉像走在云彩里,飘飘忽忽的,每一处都能落脚,每一处都不能落脚。


  棒传入叶修手中,这一次确实惊险,差点没追上。


  休息时张佳乐恨铁不成钢地去戳叶修:“爸爸怎么跟你说的,让你慢点儿慢点儿,周泽楷就算是红孩儿踩着风火轮也追不上您老啊!”


  周泽楷:“......那是哪吒。”


  张佳乐回头瞪他:“我教训他呢,你别吃里扒外!”


  周泽楷:“......”


  唐昊想了想说:“比赛时候人多,第四棒站位并列,交接容易受到对手干扰,如果在第三棒同时到达的情况下提前起跑能减小被干扰的可能,并且在前三棒占优的前提下,还能再次拉开差距,你是这么想的吧?”


  “嗯。”叶修点点头。


  “我知道。”张佳乐松开他说,“但这对第三棒以及三四配合的要求太高了。”


  “我相信他。”叶修的视线落在他脸上,他又有那种走在云端的感觉了,“再来一次。”


  在过去几乎每一个下午的休息时间,他们都泡在塑胶跑道上,没有人缺席,也没有人不耐烦,将相同的过程和动作翻来覆去重复,如果发现了问题就迅速解决,如果没有问题,就继续发现问题。


  第二次,唐昊传棒时出现了小失误。


  “再来一次。”


  第三次几乎完美,没有瑕疵,没人停下。


  “再来。”


  鞋底和塑胶碰撞出空空空的响声,伴随着喘息和汗水,逐渐升高的体温里,腾空的身体裹着风,从眼前飞掠。


  耳边似乎传来赛场中央激烈的呐喊,模糊而响亮,连成一片,震天动地,热血激荡。


  第四次。


  “再来。”


  “再来。”


  ......


  天色渐渐暗下去,球场上的人越来越少,已经能听到风在四周的沉闷怒吼,球场边上的树木被吹得兀自摇摆,宽大的树叶哗啦作响,却不觉得吵闹,反而越发寂静无声。


  张佳乐在第七次,也有可能是第八次之后叫了停,几个人靠着可供观看主席台喝水,他一口气灌了一瓶,又把瓶子捏扁了:“都磨合差不多了,问题不大,回去想想之前怎么配合的,明天是开幕式,就不练了,后天直接上。”


  “行。”叶修点点头,“这两周辛苦你......”


  “终于说句人话了。”张佳乐飞快抢过话头,“为父很欣慰。”


  “辛苦你女朋友给我们买水了。”叶修迅速改口,冲旁边的苏沐橙点头致谢。


  “啊?”苏沐橙一笑,“没事没事,到时候我会带人来给你们加油的。”


  “还有拉拉队。”唐昊笑了,拍拍张佳乐的肩,“有信心吗?”


  “必须有!”张佳乐很激动,“我们无敌,他们随意。”


  他看向周泽楷,后者先是一愣,眼里带上了笑:“第一。”


  张佳乐点头:“第一!”


  叶修对这种突如其来的热血又中二的画风有点不适应,但也不排斥,在他目光转过来时淡淡地笑了笑:“包在我身上。”


  不知道是谁先伸出的手,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四只手来自四个方向紧紧贴合,亲密无间好似一体。


  “我们是第一。”


  “我们是第一!”


  风裹挟着声音,如同投入湖泊的石块,在寂静无垠的球场上荡漾出层层涟漪,直到很远很远。



  

  回教室的路上唐昊突然反应过来:“卧槽,我们把口号提前喊了,比赛时候喊什么?”


  “不喊了呗。”叶修叼着刚买的Pocky咔嚓咔嚓,又恢复到那副懒洋洋的德行,“那天到处都是人,这么扯着嗓子乱叫不丢人啊?”


  “不丢人。”唐昊激动道,“这是青春!”


  张佳乐瞅他一眼:“怎么?又有偶性包袱了?怕被你的女粉丝看见?”


  “等等。”唐昊猛地回想起一件事:“说起这!去年那个齐刘海妹妹是不是和咱们一级的?今年还在广播站吗?”


  张佳乐一愣,然后猛地拍腿狂笑:“卧槽!对对对,我想起来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提起这事,要说去年运动会上,负责念广播稿的团队里有一个叶修的小迷妹,齐刘海圆眼镜,长得斯文乖巧,平时说话特别少,特别矜持。他们比赛那天正好是她负责念稿,看见叶修上场一个激动忘了关麦克,就这么情真意切喊了出来:“啊啊啊啊!是叶修!!叶修加油啊!!!!”


  学校那年刚换了崭新的广播系统,扩音效果立竿见影,整个校园上空都回荡着刘海妹妹真情实感的呐喊,余音绕梁。


  “叶修加油啊——加油啊——啊——”


  饶是心理素质过硬的叶修,依旧没招架住原地一个踉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不行了,日天扶我一把!”张佳乐笑得差点撒手人寰,“这梗我能玩十年!”


  “靠,放手!裤腰要给你扯掉了!”唐昊喊着。


  叶修拽起周泽楷就上楼:“走,别和他俩学坏了。”


  周泽楷很无辜地被他拖着,想起去年运动会上鸡飞狗跳的场景,还是忍不住抿嘴笑了。


  运动会也许是大多数人学生时代最难忘的回忆之一,因为可以抛开课业到处肆意游荡,光明正大地吃零食聊天,还能和喜欢的人偷偷逛个校园而不至于被抓到,总的来说是一场纯粹的狂欢。Y中的运动会历来都办得隆重,即使是大考将近的高三也被允许参与,虽然很多家长就此提过意见,但学校传统如此,学生民心所向,也就这么一直流传下来。


  从运动会到来的前几天开始,整个校园都处于一种诡异的兴奋状态,那场景大概只有沦陷区人民等待解放军到来的黎明可以比拟,完全是激情澎湃的等待。高三的老师颇有不满,但学校安排如此,加上心疼这群孩子平时学习紧张压抑,未来还要面对更加漫长痛苦的煎熬,这样一想,也就不由自主地对他们接下来三天的放纵宽容了。


  比赛在第二天下午,叶修因此名正言顺逃了一天学,窝在家里打游戏看职业联赛;张佳乐从早到晚神龙见首不见尾,只看见一个人影流窜在九班的地盘上。周泽楷就不行,虽然自从他这个学生会主席升到高三,学校里的事儿就不需要他掺合了,但这种大活动还是要来镇场的。好在唐昊既不溜号也没有女朋友,于是他俩和班上几个人临时组了个桌游小分队,从狼人杀到阿瓦隆,期间穿插着被学生会的人叫走处理急事,以及看班上同学的比赛,一天竟然也这样忙忙碌碌又稀里糊涂地过去了。


  第二天起床时他本来想给叶修发个消息,问他今早去不去学校,结果刚开机,各种社交平台加上短信提醒叮叮咚咚响成一片,手机无辜挣扎两下,卡死了。


  他愣了两秒,反应过来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生日也是一个值得纪念的符号,对大多数人来说是每年一度的小时间,近在咫尺的期盼,但对于周泽楷来说却越来越不值一提,至少在他看来是这样。毕竟随着年岁的增长,生活中遇到的事情越来越多,比生日更让人珍惜,更让人不舍。以往的这一天都是叶修安排去ktv或者pub,周泽楷人缘好,每次都来一群人,一群人又拉一群人,到后来大半都是不认识的面孔,但赴场的人不介意,毕竟“接受叶修邀请”和“参加周泽楷的生日会”,不论哪一个都是很有排面的事。参加完party的女孩们仿佛自己演完了一出纸醉金迷的《gossip girl》,在课间与好友手挽手上洗手间时熟练运用不经意的语气说:“高三11班的周泽楷?我认识,上次他过生日我还去了呢。”


  然而这些周泽楷都不知道,如果不是叶修,他连去都懒得去,以至于今年叶修没有提生日的事,他自己也顺理成章忘了。


  好在水果手机质量过硬,重启之后又能正常使用,他把消息列表点了清空——不是高冷,实在是回复不过来,“谢谢”太过官方,他也不擅长客套。


  和叶修的聊天对话还停留在昨晚,点开之前他有些隐隐的期待,像黎明的风顺着窗户缝钻了进来,哪儿都钻到了;又像考试时等待着卷子传到手上展开的瞬间。什么都没有,凉而腻的感觉。他还是按照原先设想的给叶修发了消息,等到他收拾好准备出门时依旧没有回复。马路上高大的法国梧桐慢吞吞脱下最后一片黄叶,每一个枝桠都是一只向上挣扎的手。他骑车在路上,心情轻快,因为今年大概不用参加群魔乱舞的生日会了——他这样想着,又有些怅惘。


  张佳乐今天很老实地待在自己班里,苏沐橙一大早就被班主任叫去干活,估计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他闲得发慌,拽着周泽楷去看台那边观战100米决赛,美曰其名看唐昊,顺便了解一下竞争对手。过去时唐昊还没来,14班那个长得像铁塔一样的体育生正在跑道上抻腿,看到周泽楷后伸出手指碰了碰嘴唇,冲他抛了个飞吻,然后捏紧拳头,一个拇指向下的慢动作。


  四周像炸了锅一样尖叫,张佳乐低声一句卧槽,不输气势地回了个中指,尖叫声不降反升。


  “这孙子故意找事儿吧。”张佳乐说。


  铁塔叫徐飞,高二转学来Y中,是他们班运动会拿奖的中坚力量,去年包揽了100米、200米和跳高的第一,4x100由于失误惜败第一年的冠军11班,他一直因此耿耿于怀,而14班那个不小心摔倒的第二棒背了整整一年锅,终于到了一雪前耻的时刻,两边都憋着一口气,平时校园里见到动不动就呲上两句,这会儿更是直接杠上了。


  “不用理他。”周泽楷说。


  “嚣张个屁。”张佳乐在旁边冷哼一声,“下午看乐爷爷吊打他。”


  看热闹的尖叫矮了下去,给选手加油的声音撑了上来,徐飞的拥趸者最多,大半条跑道的上空回荡着他的名字,像修正液一样盖过了其他人,引得足球场上许多闲逛的人朝这边走来。


  “啧,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张佳乐双手交叠着撑在看台栏杆上,“比起你和叶修当年差多了。”


  “嗯?”周泽楷愣了一下,“差什么?”


  “人气啊。”张佳乐冲前面人群努了努嘴,“你俩去年可比这壮观多了,那可是万人空巷,排山倒海,座无虚席!”


  周泽楷有点想笑他连用三个成语的加强语气,但还是忍住了:“毕竟我们是两个人。”


  “不懂了吧。”张佳乐洋洋得意地看他一眼,“我给你科普一下,这还是沐橙给我科普的呢。”


  “他徐飞迷妹再多那也只是单人粉,你们就不一样了,你俩不仅有毒唯,还有cp粉啊!”


  周泽楷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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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客南没想到叶修会主动联系他。


  今天是周一,他刚和省里来的几名专家结束了两台会诊,准备回家吃个饭洗个澡刷刷文献,工作日就这么过去了,结果在办公室里换白大褂时接到了叶修的电话。


  还是约在他私人的工作室,距离上一次他和叶修碰面已经过去将近一周,期间没有人来过,工作室里几盆绿植疏于打理,显出一副恹恹的神色。文客南去泡茶,半蹲在一个精巧的小橱柜面前寻找。


  “吃了吗?”这种时候他一般不着急切入正题,只先挑个简单轻松的聊着。


  “嗯。”叶修绕了一圈坐进沙发里,沙发很软很舒服,整个人都陷进去,他的位置正对着窗户,可以看见昏沉的天色从地平线上逐渐压过来,“打扰老师了,不好意思。”


  “没事。”文客南依旧是很客气地笑了笑,“反正我回家也是一个人打发时间,找人聊聊天也挺好的。”


  他直起身子,拿着一包东西冲叶修扬了扬:“红茶可以吗?”


  “白水就行。”叶修说,“我喝茶晚上容易失眠。”


  文客南给他倒了杯水,杯壁上黏了层纱一样的乳白色气流,在静静地荡漾。叶修盯着那气流看了许久,当它逐渐变得稀薄,一点点消散时,他轻声问:“文老师,我母亲——她最近还好吗?”


  文客南不意外他会问这个,端着茶杯点了点头:“挺好的,一切顺利,我们从国外进口的新药很有效果,加上根据你之前配合制定的心理康复治疗,情况在逐渐好转,不出意外的话,到明年就能有显著的成效了。”


  叶修点了点头:“您之前说,如果家属愿意早点配合,她的情况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严重,是吗?”


  “是有影响,这种病最佳治疗时机就是在初发时,不过好在她入院及时,王主任他们又照顾得比较好,现在治疗还来得及。”文客南的语气里安抚的成分偏多,“你也不要有太多心理负担,医院一定会竭尽全力的。”


  房间里一时变得寂静,这寂静像是干枯的粉尘一样簌簌剥脱,将整个人都笼罩在沉默的囚笼里,过了很久,叶修才缓缓道:“我想保护她。”


  “如果必须有一个人来承受痛苦和责难的话,我希望那个人是我。”


  “是我错了吗?”


  文客南看着他:“你不愿意承认她离开了你,因此在你曾经的想象中,把错误都归咎于自己——由于软弱而失去母亲;由于逃避而众叛亲离;由于抛弃而遭受报复,这些负面的情感压着你,你一夜一夜地在噩梦中穿梭,这样的苦楚真的是你希望的吗?而你的母亲,不用承担任何责任的她,就真的能毫无负担地生活吗?”


  他动了动嘴唇,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你只是习惯了,习惯了承担和牺牲,习惯了保护和拯救,可是没有人永远需要庇护,也没有人永远是英雄。”文客南说。


  “离开是她自己的选择,不是她的错,也不是你的错。”


  叶修抬起头,冬日墨汁般的夜色仿佛刹那间就降临了,对面高大的写字楼里亮起一盏一盏雪白色的灯,模糊成一片银色的河流。


  就在这一刻,他突然感觉到了一种疲惫,这种疲惫是新鲜的,就像婴儿的皮肤泛着嫩红,就像长久负枷而行的人,突然有一天被卸掉了枷锁,那种想要就地躺下的疲惫。


  也是这一刻,他的目光越过银色的河流,越过漆黑的夜空,在遥远的地方逐渐浮现出一张熟悉的面容,曾在他梦里出现了千百回,每一处细节,每一丝神情都烂熟于心,那双眼睛沉稳而坚定,仿佛只要注视着,就能有无穷的力量。


  文客南见他不再言语,便自己去取了个小喷壶装满水,慢条斯理地浇那几盆病怏怏的绿植,不时用手拨弄一下。


  叶修也看着那些墨绿色的植物,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灰扑扑的叶面沾了水,仿佛破败的棉絮浸饱了汁液,逐渐显示出一种凶猛的肥硕来。


  那双眼睛和丰满的绿色在他脑海中交错,让他想起一个画面,炎炎夏日,校园里高大的香樟树葱茏繁茂,密密匝匝的树叶打了蜡似的,一种泛着宝石温润光泽的绿色。周泽楷站在他身侧,纯白棉质的短袖上传来草木洗衣液的清新味道,他冲叶修笑着,笑过之后看着他,没有说话。这个场景太过寻常,以至于他不确定是否是因为在他过去的记忆里发生了太多遍而自然地浮现,还是这一刻他的思绪出现了混淆。


  过了好半晌他才开口:“我明白了,文老师。”


  “我想是时候和过去道别了。”


  他想起两个人被人堵在小巷里的那个晚上,周泽楷眼睛里的冲动和平静,一直延伸着,凝固着,轻而重地落在他的心上。


  后来又聊了些什么,叶修不记得了,和文客南聊天是一件比较放松的事情,可能这就是过硬的专业素质,总之当他提议送叶修回去时,他才反应过来时间不早了。


  这会儿大楼里的办公族都已经走了,电梯一路畅通无阻,到底层门打开后外面站着一个人,看起来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身旁金属色的垃圾桶里扔着几个还未完全熄灭的烟头。


  那人穿着深色的长外套,身上没有一点多余的配饰,头发没有刻意打理,软绵绵地塌着,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某种干净的乔木。他抬起头来,一张脸和身后的文客南有七八分相似。


  “今早出门没开车,就让小北来接了。”文客南从后面走出来解释道,“车停在外面吗?”


  文客北从兜里掏出车钥匙递给他哥:“在地下,C3区。”


  文客南一怔:“嗯?”


  “你去开吧,我们在这儿等。”他说。


  文客南目光从他俩身上扫过,点了点头:“行。”


  电梯门重新合上,鲜红的数字从1到-1,文客北又从另一边兜里掏出烟盒,磕了一根递给叶修。


  叶修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来。


  仔细一想,他上一次看见文客北还是那天晚上他送他们去医院,后来......


  他俩就这么并排站着,不声不响吸了大半支烟,最后还是文客北先开的口。


  “我过两周就要去洛杉矶了。”


  叶修看了他一眼。


  “不是因为你。”说完这句他自己都觉得自作多情,掐着烟笑了好久,“去念书,我哥他喜欢搞学术,家里得有个主事的人。”


  “嗯。”叶修点点头,“挺好的。”


  “最近怎么样?”文客北问。


  “还行。”


  “那个什么...你的...好些了吗?算了你当我没问。”他深吸了一口烟,尼古丁的苦涩味道充满了整个肺脏,他挺想笑的。


  “嗯。”叶修又偏过头看他一眼,“所以我们要一直在这儿尬聊吗?”


  文客北叹了口气:“你说话能不这么直接吗?”


  “哦,抱歉。”叶修耸耸肩,“习惯了。”


  文客北似乎想到什么,忽然笑了笑:“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你就是这样——很不客气。”


  然后又补充道:“不是在老楼那儿,是两年之前陶氏的酒会上。”


  当年他回国休假,被家里人安排去参加陶总的儿子陶轩接任集团的酒会,他不太喜欢这种社交活动,打算待一会儿就走。他注意到叶修,是因为他不高不低一句“老爷子的玩笑话你也能当真,我凭什么要叫你哥?”旁边的人纷纷侧目,陶轩被他怼得脸色青白一片,却碍于主人身份不好发作。文客北饶有兴致地在一旁看戏,觉得叶修比这一整场宴会加起来还要有趣。


  叶修当时只留给他一个后背,虽然是少年,已有修长的身型,清冷低调,肩胛骨线条清晰。文客北换了个角度,能看到他俊俏的面庞和冷寂的眼神,湿漉漉的,像沾着水。


  他向旁边围观的人询问,得知这是叶家的儿子,心想怪不得这么个性。同时他还收获了关于这两家的诸多逸闻趣事,只是三言两语,已经在心里勾勒出一个清晰的轮廓。


  叶修并没有打算多呆,在与陶轩的针锋相对中取得胜利后迅速离场,走时挽起袖口的小臂不经意间蹭到了文客北的手背,质感犹如一道柔软的闪电贯穿了身体。他回过头,只看见一个逐渐模糊的后脑勺。


  叶修似乎不太相信:“有吗?你那么早之前见过我?”


  “早?”他笑了,“我觉得太迟了。”


  叶修不明白:“什么意思?”


  他还是笑,不说话,想到自己回国之后费劲心思了解叶修的喜好,知己知彼。起初只觉得他冷淡,像粒难燃的炭火,反而激发了斗志,他苦心经营,排兵布阵,并且在无意中发现了叶修不愿告人的秘密,他费劲心思堆积起来的志得意满,却在见到周泽楷那一刻土崩瓦解。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在照镜子。


  那种感觉像前一秒还一起在谈笑风生的人,转头便冲他泼了桶冰水,错愕过后是猛然的清醒——


  孙哲平他们说反了,叶修并不是偏爱拥有某种特征和气质的人,而是因为世界上存在着那么一个人,于是他所有的标准都为他而改变了。


  饭桌上的气氛随意轻松,因此他得以仔细打量周泽楷——眉眼间自有一种淡雅如雾的风度,整个人如同一张干净的白纸,仿佛生来就是这么无辜而美好。而他不一样,他太刻意了,像一出拙略的模仿秀。他在心里轻嗤。


  后来他不经意间问到这个人,孙哲平的回答也同样漫不经心:“小周啊,他俩从小就认识了,快十年了吧。”


  他是抱有侥幸的,也许故事里的自己出现得更早,只是因为一些原因耽搁了,但孙哲平的话无异于给他判了死刑。

  

  文客北扔掉剩下的半截烟头,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什么听来的事:“我记得有次大家一起吃饭时,有一道菜是冰糖燕窝,这么甜腻的菜,估计少有人会喜欢。”


  叶修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挺好笑的是不是。”他说,“如果说这像一场比赛的话,别说公平竞争,我连参赛资格都没有。”


  叶修皱了皱眉:“我想我应该没做什么让你误会的事情。”


  “是啊。”他点点头,“你没有。”


  这也是让他最难以释怀的。


  

  在医院的那晚上,他将突然失常的叶修安顿进病房,回头看见周泽楷半跪在地上,眼里堆满的震惊和痛苦,犹如高楼大厦轰然倒塌,他的身体里竟有种毒辣的快感,如同一刀刺穿了难愈的脓肿,流出咸腥浓稠的液体来。


  叶修清醒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周泽楷,文客北告知了他的去向,窒息感和刺痛感像一潭死水缓缓沸腾,又逐渐平静。

  

  他不是什么痴情男子,生活也不是每晚八点的狗血电视剧,叶修曾经是扎在他心上的一根刺,拔出来,流了血,结了痂,时间一久自然而然也就不疼了。


  透过玻璃质地的大厅外围,文客南将车缓缓停在路边,关灯熄火。他这位哥哥是国际顶尖的心理专家,对他那点心思看得一清二楚,连拖延时间都做得不动声色。


  不过他不想再等了,再等也不会有结果。他主动拉开玻璃门向外走,叶修跟在后面,夜晚的风很大,人站在风里像随波逐流的鱼,他回头,还是按耐不住:“在一起了吗?”


  叶修略微一怔:“没有。”


  文客北哑然失笑,发自内心的。两情相悦是多么千载难逢的巧合,旁人求之不得,他们却浪费了。


  “是我的顾虑太多。”这是叶修第一次主动开口。


  文客北凝视着他,像凝视时间的断崖,那里面承载着他以后想要装在玻璃球里缅怀的东西:“我后来有一次遇见小周,他对我说了一句话。”


  叶修问:“什么?”


  也是这句话,让他看见了周泽楷,这个从头至尾活在别人描摹里的人,他的勇气和决心,是自己永远比拟不及的。


  此时一阵风恰好刮过,文客北的嘴唇启合,话语被割裂成单个的音节,随风消散在空中。








  


-小北同学送出最后一波助攻后顺利杀青!谁能想到我最初只是觉得他名字好听,随便安排的一个配角而已......存在感要盖过本书男三号乐乐同学了..


-我在努力憋大招,有人看出来了吗

  

  


  


  

  


  


芜声 32


32


周泽楷离开家的第三个下午,班主任白老师把叶修叫到办公室。


“我这两天没逃课也没迟到早退。”一进门他就说。


“我知道。”白老师说,“不是这个事。”


叶修想了想:“作业也交了。”


“......不是因为你。”他指了指办公桌旁边的椅子,“我找你了解一下周泽楷最近的情况。”


叶修坐下:“什么情况?”


“他这两天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说心情不好或者上课走神?”他问。


“心情不好没看出来。”叶修说,“走神......我自己都不听课,没注意。”


“那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说什么?”叶修哭笑不得,“您问得也太模糊了吧。”


白老师看了看他,似乎在犹豫。


“这事儿你要保密。”他说,“他和家里闹矛盾了,两天没回去。”


叶修愣了一下:“离家出走?”


“差不多这个意思,”白老师看着他的表情,“唉看来你不知道。”


“您是怎么知道的?”叶修忍不住问。


“他母亲给我打电话。”他说,“家里挺担心的。”


“没说原因吗?”叶修问。


“没有,就说是闹矛盾了,我猜可能和他择校有关吧,周三之前我刚和他父亲通过电话。”


叶修想了想,大概明白一点,但还是说:“他没和我说过,但既然还能来上课的话应该没事。”


白老师看着他。


“好吧,我去问问。”叶修无奈,“但不保证能问出来。”


“实在不行的话我再找他谈谈。”白老师叹了口气,“希望不要影响他的学习。”


说完又看了叶修一眼:“要是你小子离家出走,我就直接让你爹来把你捆回去了。”


叶修笑了:“差别对待啊。”


“那倒不是,其他人离家出走顶多是闹闹脾气,过几天就好了。”白老师说,“但周泽楷这孩子,平时太懂事了,很少让人操心,我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来解决和父母的矛盾,有点出乎意料,所以更重视一些。”


叶修明白他的意思,他们曾经都以为自己很了解周泽楷——优秀谦逊,性格寡淡,但出格也是实打实的,他之前也从未想过当那个人的嘴里说出“喜欢”二字时,眼神是如此的坚定。


那是另一面的周泽楷。




回到教室最后一节还没结束,巡视的老师已经不在了,教室里只剩下一片嗡嗡的声音,大部分人都在说小话。


周泽楷趴在桌上补觉,听见旁边拉动桌椅的响声和后面唐昊压低的“叶修你进来把门关上啊一会儿老师来了。”


身边人无奈站起来去关门,等他再回到位置上时周泽楷已经醒了。


他大概能猜到叶修为什么被叫办公室,因此听到他坐下的动静时周泽楷有一种细微的惶恐,仿佛是以前上课看漫画时突然被老师叫起来提问,那种即将被审判的惶恐。


他怕叶修问及原因,那个让他在面对父母时想要挣脱并且无所畏惧的原因,面对这个人却无论如何都不能说出口。


然而叶修只是从桌洞里抓出两袋牛奶,递给他一袋,周泽楷慢腾腾地撕包装上的缺口,忐忑得像刮一张五百万的彩票。


“没地方去的话,要不要去我家住?”叶修问。


“啊?”他一愣,手下没注意,牛奶噗哧一声顺着掌心流出来。


“哎!”叶修喊了一声。


叶修四处给他借纸,周泽楷换了左手捏着牛奶包装袋上撕开的口子,右手无辜地低垂,乳白色液体顺着指尖滴到地上。


张佳乐回头瞅了眼他手上的不明物:“这是什么糟糕的画面。”


周泽楷很想把那包奶倒他头上。


不过那种无所适从的惶恐似乎随着流失掉的牛奶减轻了一点。


叶修借了包湿纸巾扔给他,顺手把那袋洒了两口的奶接过去,翘着脚一边喝一边说:“至于吗?不就是离家出走让班主任发现了。”


周泽楷擦着手莫名想叹气:“唉。”


叶修也跟着愁眉苦脸:“唉。”


周泽楷看他学自己,刚想回击,余光扫过发现叶修的左腿不自觉在抖,视线在眼前一小圈固定的范围内漫无目游荡。原来两个人都紧张。


周泽楷突然想笑,他看叶修也是,虽然眼神还是一派严肃,但嘴角不断上扬弧度马上就绷不住了,他没忍住,两个人一起笑出来,叶修手里捏的牛奶差点又洒出来。


“是不是高三压力太大,人都变得特别爱傻笑。”叶修捏着牛奶说。


“可能吧。”


周泽楷止住笑,安静了一会儿,似乎是下定什么决心。


“虽然你知道了,但我还是要说,我确实离开家了,只是原因暂时不想说。”


叶修笑了笑:“我本来也没打算问你,就是小白他挺担心的。”


周泽楷这会儿脑子比较乱,想也不想张口就来:“那你呢。”


“我也担心啊,这不让你上我那儿住。”叶修说,“我主要是担心你身无分文沦落街头,也太惨了。”


周泽楷笑了:“我住一个表哥家。”


想了想又补充:“他们大概知道,不过无所谓。”


叶修问:“不回去了?”


周泽楷点头:“不回去。”


下意识的回答里带着点赌气的意味,连他自己都察觉到了。


叶修笑了一下。


周泽楷郁闷地揉了把鼻子:“真不爽。”


“晚上不是没自习吗。”叶修说,“去逛逛。”



周泽楷看着头顶荧光四射的巨大“真人cs”字样,一笔一画是填饱了的红墨,在脸上照出几小条光影。


“逛逛?”


“对啊,这儿挺好的。”叶修一脸坦然,“外面那么冷,干嘛出去遭罪。”


一个年轻男人正好叼着烟往外走,迎面对上了:“哟,好长时间没来了。”


“得上学。”叶修同他打招呼,“现在能玩吗?”


“能,里边儿只有两拨,快结束了。”


老板掏出烟盒磕了两根递过去,叶修接住,周泽楷摆摆手。


“小周跟你一点儿也不像。”老板笑了笑把烟收回去,“走吧,带你们进去。”


室内灯光偏暗,布置得像一个巨大的双层厂房,一楼四处堆砌着刷了五颜六色油漆的铁皮桶、木箱等障碍物,二楼是交错的栏杆围成的通道。


广播正好这时候公布了本轮胜负和个人分数,十来个人陆续从出口走出来,有的还在兴致勃勃和旁边的人分享刚才的辉煌战果。叶修和周泽楷坐在休息区,看他们走进来放好镭战枪,开始脱头盔和马甲,才发现里面居然一大半是女生。


老板迎上去问还来吗,其中一群人摆手说快累趴了,找个地方喝酒去。 另一群决定再开一局。


“正好来了两个高手。”老板笑眯眯地说,“和你们匀一匀人。”


原本热闹的人群突然安静了两个度,所有人不约而同把目光投向了叶修和周泽楷,尤其是女生,几乎是黏在他们身上。


叶修向老板扔过去一个“我和你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搞我”的眼神。


“我能申请和高手一边吗?”一个女生举手。


“我也要。”另一个也说。


“高手不是应该一家一个吗?”有人笑道。


“你们俩是拆开还是怎么着?”老板问。


“不用了。”叶修的语速很快,“我俩一边其他人一边。”


周泽楷扫了一眼,对面七个人,两男五女。


也不是不可以。


“不可以。”老板凑过来小声说,“上次2v6就把客人打自闭了,后来打电话投诉说你俩是我找来的托。”


“打不过就耍赖啊?”叶修面部表情小范围牵扯了一下。


“那还能怎么着?”老板摊开手,冲那边勾了勾指尖,“这队来两个人,就你俩吧。”


被点到的两个女生满脸兴奋地蹦跶过来,一边往身上套装备一边说:“你们是Y中的吧?”


没等回答又忍不住说:“我在Y中贴吧看见过。”


叶修想起那个倒霉帖子不禁有点腮帮子疼。


“我们都是D中的,”女生指了指她们那群人。


“哦。”叶修礼貌性应了一声,战略性左顾右盼,回头看见老板,也就是教官,在给周泽楷调试头盔,刘海被帽檐压着,又盖住眉心,稀稀绺绺的像倒长的草,看得他额头上一阵绵软的酥痒,忍不住说,“你弄弄头发。”


周泽楷无辜地拨了两下,没什么效果,只能又将头盔取下来,把碎发一股脑撸到后面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叶修扫了两眼,不得不承认周泽楷这张脸确实生得英俊迷人,随便用手抓个头发都挺好看的......


“我俩今天是第一次玩,很坑的......”女生又说。


“没事。”叶修说。


“那我们要做什么?”


“随意就好。”


“我都看不到人在哪就死了。”


“多玩几次就能看到了。”


女生闭了嘴,估计被叶修的敷衍打败了,默默抱起枪跟在后面。


教官,也就是老板,在给他们重复注意事项,他们队另一个小声对刚才找叶修聊天的女生说:“伊雪,我又开始紧张了。”


叶修回头:“你叫什么?”


女生愣了下:“宋伊雪。”


周泽楷:“......”


叶修抽了抽嘴角:“没事,开心就好。”


第一局敌方攻,宋伊雪同学果然没有辜负她的名字,开局半分钟就送了一血,这边也拿掉了对面两个人头。


这种小而复杂的地形不适合反复移动。叶修蹲在墙角用一幅广告牌作掩体,周泽楷绕过一个巨大的油漆桶卡住视野,以宋伊雪同学一条命为代价,他们基本摸清了对方人员的分布,作为防守方,只用在原地守株待兔就行了。


周泽楷看了叶修一眼,发现对方也正好看过来,端着枪冲他做了个手势。


直接上。


周泽楷点了下头,两个人从两个方向迅速包过去,叶修在失去掩体的瞬间头盔“嗡”了一声,提示中枪,他没在意,按着计划好的路线往旁边闪了一下,卡了个视角,一直处于瞄准状态的枪迅速对准了在他视野里暴露小半个身子的敌人。


对面显然不是什么熟练工,击中后忙着继续补枪,反倒被叶修抓住机会点死了。


周泽楷顺利绕到另一边,从侧面解决了剩下两人。


【训练结束,防守方胜,1号击杀两人,击伤十七次,得分二百七十分。2号击杀三人,击伤十五次,得分二百七十分。3号......】


“结束了?”宋伊雪刚脱下装备休息没几分钟,就听见广播开始报分数。


“啊......”跟在叶修和周泽楷后面出来的女生有点懵,“好快啊,我都反应过来。”


“可以啊兄弟,枪法挺准的。”刚才打攻坚的两个男生冲周泽楷说。


周泽楷笑了笑。


换了攻守方又开一局,这次叶修思路十分清晰,和周泽楷两个人判断好对面站位后瞬间突破,对方没想到他们压这么猛,慌了神只能边打边撤,防守瞬间破了道口子,在宋伊雪同学再一次的伟大牺牲下取得了胜利。


“今儿风格不对啊,心情不好?”老板笑嘻嘻接过他们换下的装备,“在学校被老师罚抄课文了?”


“现在小学都不抄课文了。”叶修靠着休息室的墙喝水,另外一拨人看着挺兴奋的,暂时没想走的意思。


“刚才有人预约了,差不多过来十几个人。”老板说,“等会儿一起吧。”


“不了。”叶修喝完水,拿过桌子上的外套,“还有事,先走。”


“哎,你们不玩了?”宋伊雪又蹦过来,叶修有时候十分怀疑这些女生是不是兔子变的,“谢谢你们带我俩躺赢啦,加个微信呗以后一起。”


叶修笑了笑:“这个在帖子里没写吗?”


宋伊雪愣了下,他已经拉着周泽楷出门了。



周泽楷一路吭哧吭哧笑到电梯口,叶修去按电梯,又回头斜睨他:“幸灾乐祸。”


周泽楷还是笑。


叶修也忍不住了:“你再笑我挠你了啊。”


周泽楷怕痒,立马止住了,结果收的时候用力过猛,一口凉气呛进气管里,又用拳头抵着嘴唇咳嗽。


叶修在路边的便利店里买了两杯咖啡,把套着瓦楞壳的纸杯递过去:“好点没?”


周泽楷接过来捧着,刚煮的咖啡挺烫,被隔热层消融掉的温度刚好,鼻尖缭绕一股醺醺然的微苦香气,咳嗽的余劲缓缓过去,他清了清嗓子:“呛着而已。”


“不是这个。”叶修和他两个人顺着路走,大街上的车来来往往,暖黄和鲜红的车灯交织一片,人也来来往往,霓虹灯把他们的影子模糊成一片,“我觉得人在心情不好的时候是需要发泄的,无论用什么方法。”


周泽楷顿了一下:“啊,是啊。”


周泽楷是一个喜欢藏匿心事的人,叶修从小就知道。


小学里吃大锅饭,因为不喜欢吃芹菜,只能用手帕纸将吃剩的芹菜包起来找地方偷偷扔掉;想玩最新款的乐高,怕父母训斥影响学习,因此只到叶修家做客时才玩;被老师鼓励着去参加一大堆并不感兴趣的竞赛;跑一千米不小心扭到脚也一声不吭;开心时风轻云淡,不开心时更是云淡风轻,如果不是老师,就连叶修也看不出来他曾和父母争吵负气出走。


他挺担心周泽楷这么憋会憋出毛病来,可是在当事人没有半点倾诉欲望的前提下,他的试探和关心成了一种别扭的矫情,特别是当这种矫情里还掺杂了一些无法明说的模糊元素,会给周泽楷一种错误的暗示,以目前各自的状态来看,这种暗示不合时宜,也并不能解决问题。


毕竟在周泽楷离家的同时,他也刚经历了一个煎熬的时刻。


和文客南预想的有些不一样,叶修既没有歇斯底里拒绝,也没有再次把自己封锁起来,他只是茫然。就好像一个病入膏肓的癌症患者,饱受药物和病痛的折磨,突然有一天医生告诉他体内的肿瘤其实是良性的,做个小手术就好了。除了茫然就是怀疑,除了怀疑就是茫然。


一个个破碎的片段从脑海中翻滚着拼凑在一起,那些断裂的节点不断生长融合,他仿佛在照镜子,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见过去的自己逐渐崩塌,整个世界天翻地覆,又破镜重圆。


一切都不一样了。


叶修想起自己说过让周泽楷给他时间,但没有说需要多久,其实周泽楷也在等,两个人的关系一直若即若离,总算由他率先伸出了手,他在等叶修迈出那一步,也只能由他来迈出这一步。


他想要拽着叶修向前走,自己现在却陷入孤立无援的家庭危机;叶修想要跟上他的脚步,却被突如其来的故事反转困住了。


似乎每次都是差一点。







-脑壳疼,懒得修,自暴自弃.jpg

-终于有一点谈恋爱的苗头了啊崽,妈妈流下泪水



芜声 31



31



周父仿佛没听懂,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记得小的时候,你们总是出差,有一次走之前我感冒了。”周泽楷没回答他,自顾自说别的,“因为不是很严重,所以你们也没在意。等走以后我就开始发烧头晕,全身疼,没有劲儿,连喝水都下不来床。”


父母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来,似乎在回想有没有这件事,但周泽楷也不在乎他们能不能想起来。


“那天刚好是我和叶修约好出去训练的日子,他来家里找我,发现没人开门后觉得奇怪,就顺着排水管道爬进来,把我从家里背了出去。那会儿我四年级,咱们家住三楼,大人要爬上来都费劲。”周泽楷说得很慢,似乎每说一句话都要停下来仔细想一下,“到了医院,医生说我得的是流感,而且已经有了轻度肺炎,再晚一两天,可能就救不回来了。”


父母面面相觑,不知道说什么,半晌后周母才轻声说:“你不是说,那一次是邻居叫保安来......”


“叶修让我这么说的,因为你们不喜欢他。”周泽楷似笑非笑道,“邻居怎么会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呢。”


母亲沉默了。


周泽楷不等他们,继续往下说:“我承认,因为我的父母是学术界赫赫有名的教授,从小到大,老师们一直特别关照我,让我比别人少走很多弯路。”他停了停,“但在当时,这种特殊眷顾对于一个身处校园的孩子来说是灭顶之灾。”


“讨老师喜欢,相对应就是同学的仇恨。孤立、冷暴力,这些都是轻的。”他其实并不想回忆这段经历,每次想起来都如同刀绞,“藏东西,踢椅子,把老师塞给我的参考书撕得粉碎,放学不让回家,替他们做值日......”


“后来,还是叶修,他把那些人挨个揍了一遍,当时一群家长闹到学校,他差点因此退学,由于他父亲的关系才留下来。”


“虽然还是有人会找我麻烦,但都被叶修一个一个打回去了,到最后没人敢再招惹我。”周泽楷看着她的母亲,她看他的眼神里有震惊有歉意,不过他都不在乎了,“我能像您说的那样一帆风顺,不仅仅因为我是周教授的儿子,还因为别人都知道我是叶修的朋友......”


“你想说什么?”周父冷冷打断他,“指责我们没有做到父母应尽的义务?还是想告诉我之前对叶修这个人的看法一直都是错的?”


“我说的都是实话。”周泽楷说,“包括接下来的。”


“您问我难道还想和他过一辈子,为什么不能?”


母亲失声:“泽楷——”


“混账!”父亲一把抓过桌上的茶杯,瓷器炸响的破碎声中,周泽楷听到了另一种虚无缥缈的声音,如同高楼轰然的倒塌,他知道那是他身上枷锁在断裂剥落,整个世界都是呼啸的狂风。


“滚出去,我没你这种儿子。”


碎瓷片散落在四周,如同无数双冷酷无情的眼睛,但这些都比不上他父亲眼里的冰冷和陌生。


周泽楷站起来,冲他们举了个躬。走出电梯的时候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忘带钥匙,叶修陪他坐在小区院子里吃冰棍,吃到一半他看了看时间,说你爸妈差不多快回来了,我先走了。


周泽楷拽着他的书包带,让他把冰棍吃完再走,他兜里还有两个泡芙。


叶修笑了笑说不用了,一会儿你爸看见我和你在一块儿又得说你。他那时个子不高,瘦瘦的和竹竿似的,讲起话来却一股大人味道。


冷风卷着几片枯叶匆匆路过,周泽楷回过头,看见冬夜带着更深更重的寒冷照临人间,银雾飞转,高楼里的灯一盏接一盏熄灭了。




浓稠的夜色伸展到天边,因为高楼繁多,望过去并不是很广阔,而是被切割成一条条藏蓝色的带子,相互交织没有尽头。相比之下,光线明亮的室内也被逼出极其浅淡的蓝,像水墨画中某种手法高明的晕染。


叶修坐在沙发里,整个人深陷进去。


文客南端起杯子喝了口咖啡,瓷器与桌面相碰撞的脆响比楼下卡车驶过的声音还要大,也更“心惊肉跳。”


他看着叶修:“感觉怎么样?能想起来了吗?”


叶修显然感到很意外,略微停顿了一下又笑了笑:“想起什么?同一件事您已经让我回忆第四遍了,我觉得没什么不同。”


文客南仿佛知道他要这么说,只偏了偏头:“你还觉得,自己确实看到了叶夫人被医院带走吗?”


“您什么意思?”


“秋雅,也就是叶夫人,你的母亲,”六年前因为被诊断患有惊恐障碍而自愿入院治疗,时间是2008年5月18日早晨9点,这是入院时的记录。”文客南将一份复印件放在他面前。


叶修仿佛看不懂那上面的字,感觉这是诡辩,是不合常理的逻辑。


“你无法接受她的离开,在成长过程中失去母亲的痛苦无法宣泄,于是逐渐形成了一个潜意识,你让自己的母亲变成了一个虐待者,而自己是承受者,她是因为多次发病时失手伤害你而被遣送到医院,而不是主观地离开了你。”


“同时,这种幻想让你感到害怕,真相和虚假在你脑海中撕扯,于是你又再次将自己变成一个‘病人’,以此来赎清自己‘抛弃她’的错误,同时拒绝所有人走近你的世界。”


叶修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懂。


文客南没继续说话,此时等或不等与他无关。


“这不对。”叶修说,“这不对。”


“不是幻想,是真的。”他说。


“是不是真的,叶总不是都告诉你了吗?”文客南看着他。“还有一件事我想让你知道。”


叶修等着他。


“从上周开始算,我们是第四次谈话,每一次我都会让你回忆一下叶夫人离开时的场景。”文客南说,“在你的四次描述中所有环节都分毫不差,简直如同复制粘贴一样,包括一些很模糊的细节。”


“我一开始很奇怪,为什么你能复述得这么清晰,后来发现你会画画,就理解了,擅长绘画的人总会擅长观察一些细微的东西。比如说我每一次都会随口一问,你记不记得你母亲当天穿的什么衣服?”


“你告诉我,是滚边的细羊绒红色连衣裙。”


心理学家们在进行治疗时往往会引导着被治疗者的情绪和思想走向,在不经意间提一些看似很普通的问题,被提问者不会察觉,但当这个问题和回答被掐头去尾择出来之后,就像一个格格不入的钉子,就算不提也会感觉到。


叶修的身体很僵,表面的平静都是刻意培养出来的,他仅存的理智也只够维持这点平静了。


文客南又拿出一张纸,看起来有些厚而硬,没有随着他手指用力的方向变换弧度,叶修看清那是一张照片。


“我想你最后一次去医院看见叶夫人时,她就是这个样子。”


照片的中央,女人手捧着一束浅绿色的桔梗,笑得一脸稚气的满足,她身上那件红色的连衣裙,像滚烫的铁水一样注入了叶修的灵魂。




“小秋,过来练琴。”女人的声音温柔。


他跑过去,接过对于他来说还略显沉重的小提琴,摆了一个标准的准备姿势。


“开始吧。”女人满意地点点头。


他歪着头想了想,开始拉第一曲。


女人的表情掩盖在栗色的长发后面,但看得出她很陶醉,手指跟着旋律在空气中轻轻绕圈。


他拉完第一支曲子,开始拉第二曲,在一个高音转换时不小心错了调。嘎一声,夹在优美的旋律中显得极其突兀。


他有些紧张,想要重拉,却看见女人站了起来。


“别紧张呀。”女人笑盈盈的,轻轻刮了下他的鼻尖,就像触电似的一阵麻。“你看我给你拉一次。”


女人从他手里接过小提琴,舒缓的调子像月光一样从指尖倾泻而出,她陶醉在音乐里,圣洁的白光笼罩着她,仿佛古希腊神话中的女神。




外面一阵杂乱,叶修揉揉眼睛从床上爬起来打开房门。


“夫人生病了。”两个佣人神色匆匆地从他面前跑过,声音低得听不真切。


他趁别人不注意溜到楼梯拐角,客厅的地板上蜷缩着一团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姿势怪异,像一座小山丘一样剧烈地起伏着,他听到空气里压抑的哭声。


怎么了?他有些迷茫。


所有人都在忙着打开客厅的窗户和灯,像一个华丽又简陋的舞台,光线和风声沸腾起来,照在那团起伏的东西上。


栗色的长发包裹着她,叶修认出了那是母亲。




“叶秋,跟我出趟门。”父亲站在房间门口,高大的影子一直延伸到中央。


他从椅子上跳下来,以为父亲要带自己去买新的游戏机,没想却被带到一幢有点破旧的建筑门口。


他迷茫地跟着玻璃后面那个阿姨的指令,拍照,按手印,再回家时,他户口本上的名字已经变成了叶修。


“为什么改名字?”他仰着头问父亲。


叶秋——他的名字,是父亲和母亲的姓氏,他在自我介绍时总是说:“我叫叶秋,叶是叶乾的叶,秋是秋雅的秋。”


下面的小朋友十分迷茫:“叶乾和秋雅是什么呀?”


他骄傲地抬起下巴:“是我的爸爸妈妈。”


“天呐——”小朋友们嘴巴长成“O”型,“你的名字好有意义啊。”


每到这个时候,他心里总是会莫名其妙的高兴,比被老师表扬或是得了新游戏机还高兴。


“为什么我要改名字?”他执拗地问父亲,联想到已经好几天没有看见母亲了,“你是不是和妈妈离婚了?”


叶乾本来没打算回答他,听到这句话没忍住笑了一下:“你多大?知道什么是离婚吗?”


“我知道!”叶修有种被看轻的愤怒,“就是你不要她了,她不要我了!”


叶乾的手机响了,他懒得多解释,只摸了下叶修的头:“我没有不要她,她也没有不要你。”


当然,叶修对这个回答十分不满意,继续不依不饶,以至于当天挨了顿不轻不重的揍。



叶修透过窗户看病床上的女人,近来她的气色似乎好了一些。


“你真的不打算进去和她聊聊吗?”


王主任不知道是第几次说这句话,换来的反应也是相同的,长久的沉默后是摇头。


“她不会想见我的,现在这样就很好。”


“你怎么知道呢?”



“你怎么知道呢?”那天在电话里叶乾的声音冰冷得一如既往,几年来都没什么改变。“如果你依然认为是我的错,那我们没有必要聊下去了。”


“难道不是吗?”他说,“是你把她逼走的,不然为什么这么几年她一直没回来。”


“是因为你。”叶乾说,“叶修,没有办法接受她的,从头到尾只有你一个人而已。”



所有的回忆突然都震心起来。


那痛苦像火车一样轰隆轰隆地开着,从早到晚,日夜之间没有一点空隙。一觉醒来它就在枕边,是只石英表,走了一整夜。


叶修想起初中时候周泽楷拉他一起看恐怖片,周泽楷胆子小,怕得要死,但还要强撑着躲在被子里瑟瑟发抖。那次看的是个香港片《怪物》,看完以后周泽楷被吓得两个月不敢坐电梯,叶修忘了剧情,只记得舒琪抱着儿子说的那句话。


“就算你不要妈妈,妈妈也不会不要你。”


这句话像魔咒,箍了他太多年,他已经分不清是电影还是现实。



文客南的声音很轻,像穿过云朵的细雨。


“所以,你现在能够想起来,真正的真相了吗?”




芜声 30



30



张佳乐对于比赛有着空前的热情,距离冬运会还有两周,每次体育课上到一半,他就拽着一群人撂了球到田径场上。


“来来来,操练起来。”他拿一沓A4纸卷了个棒,兴致勃勃道。


“我怎么觉得你准备让我们表演杂技?”叶修说。


“我还沉浸在刚才本C城小库里的三分里。”唐昊蹲在旁边系鞋带,回头冲跟上来的周泽楷抛了个媚眼,“帅吗?”


“帅。”周泽楷说,“你眼不舒服?”


“别以为你长得帅我就不敢收拾你。”唐昊指着他,“小心我把你的丑照发给女粉丝。”


叶修迅速掏出手机:“在你被灭口之前先发我一份。”


“别废话了。”张佳乐拿着卷好的纸筒往挨个的肩上敲了下,“还有两周就比赛了,抓紧时间找找状态。”


“行吧,还是按以前那个顺序。”唐昊站起来原地蹦了蹦,“准备活动不做了,练一下加速和传接,不用冲太猛,主要练下动作。”


四个人就地朝两个方向散开,叶修和周泽楷走同一边。跑道上除了初冬的凉风没有别的,抬头银灰色云块在天空中奔腾驰骋,无声地喧闹,身后球场上传来一阵欢呼,不知道谁又进了球,这种杂乱中的安静让人有种想伸个懒腰的舒服。


周泽楷回头看了看唐昊的位置,估摸着差不多了,叶修这时突然伸出手在他腰上拍了一下:“别传掉了啊,有人看着呢。”


“哎。”周泽楷吓了一跳。


“逗你的。”叶修笑了,“偶像包袱这么重啊。”


“明明是你吓的。”周泽楷哭笑不得。叶修满脸笑容,在他停下后又继续往前走了二十来米。


张佳乐在远处挥了挥纸棒,示意开始。


他没用全力,但速度也不慢,二十多米的距离眨眼就到,唐昊在他隔着还有几米的时候开始加速,张佳乐快赶上时嘴里喊了声什么,唐昊迅速垂下左手,张佳乐手臂向下一压,似乎是有些快了,唐昊只来得及捏住一个尖,但还好没脱棒。


紧接着他冲着周泽楷这边跑过来,唐昊个子很高,加上不太擅长弯道加速,因此一直负责第二棒直道。还是重复刚才的过程,周泽楷加速时唐昊迅速追上来,接到信号后周泽楷伸出右手,掌心向后,纸筒抓在手里轻飘飘的,他向前方跑去,叶修背对着他。在他们日常的练习和比赛中一直都是通过声音发出信号来取代回头看,这样能让前一人加速更加顺畅,但难度也在增加,需要他们培养很强的默契。


叶修的身影在他眼中迅速清晰放大,能看见外套下面露出一小圈白t恤的边,与此同时他开始加速。周泽楷看着他奔跑的背影,有种熟悉的热流在体内流窜的感觉,但说不上来。快贴近内侧时他迅速喊了声“叶”,听起来像“耶”的谐音,好像是提前庆祝胜利的意味,纸筒迅速落进叶修左手。


“还行,问题不大。”唐昊冲后面跑过来的张佳乐说,“刚才我的锅,反应慢了。”


“是我交早了,没估计好。”张佳乐说,“一年没跑感觉有点退化,我看着叶修你俩刚才交得也晚了,再跑两步就出区了。”


“再来一次。”唐昊说,“慢点没事,手要稳。”


“成。”张佳乐点点头,接过叶修手里的纸筒往后跑。


“我怎么觉得他亢奋得有点不正常。”唐昊说。


“同意。”周泽楷点头。


“春天提前来了吧。”叶修说。



下课铃响之前又练了几遍,中途有两次掉了棒,但好歹找回了状态。最后一节是自习,足球场边陆续出现下来踢球的人影,唐昊把衣服往肩上一甩:“走了,谢绝参观。”


“嗬,怎么不让看啊?”几个刚出教学楼的男生抱着球吹口哨,“都看两年,早看够了。”


“看够正好别看啊。”唐昊冲那边喊了一声,又低声说,“十四班这群体育生今年狂着呢,仗着自己天天训练,说要破咱的纪录。”


“狂去吧。”叶修说,“别和去年一样摔个大马趴就行。”


唐昊适时放声大笑。


“靠,等着。”那边黑着脸走了。


张佳乐他俩去买水,周泽楷跟在叶修后边走了两步,突然拍他一下:“你回去自习吗?”


“哎!”叶修吓得一哆嗦,“你故意的吧。”


周泽楷低着头笑半天:“没有。”


“幼稚。”叶修也没忍住,两人一通乐,“回去吧,晚上我就不来了。”


“和文老师约的今天吗?”周泽楷看着前面,这会儿学校里正是人多的时候,冲他俩打招呼的不少。


叶修点点头:“嗯,我一个人就行,你别去了,今晚物理不是得讲题。”


“哦。”周泽楷应了一声。


“对了,今上午小白课间找我谈话来着,说我这次月考有进步。”上楼的时候叶修说。


“好像前进了两百名。”周泽楷说。


“是吗?”叶修说,“难道我前两周随便听的几节课有效果。”


周泽楷被逗笑了:“别让那些熬夜复习的人听见。”


“我说的事实。”叶修两步追上他,“学习方面我还是很有天赋的。”


“一直都有。”周泽楷说。



自习课上叶修一直在画东西,张佳乐喊他打游戏也没搭理,快下课时才踢了踢他椅子:“等会儿我不和你们吃饭了。”


“哦,好。”张佳乐盯着手机屏,“周泽楷你呢?”


“我去。”周泽楷说。


“挺稀奇啊,你俩居然单独行动了。”张佳乐看他一眼,“之前不是老和长一块儿似的。”


“那是你没机会,不然早就去九班生根发芽了。”叶修说,“就差把你那俩眼珠子粘人家身上了。”


“这关系能一样吗?”张佳乐就着响起的下课铃放大嗓门,“我不和我女朋友长一块儿我和谁长一块儿。”


叶修:???


周泽楷:???


唐昊这时候发挥了巨大作用:“卧槽?什么时候的事儿?”


张佳乐嫌弃道:“为什么告诉你?”


唐昊笑着骂了一声:“可以啊张佳乐,十年磨一剑。”


张佳乐谦虚地摆摆手:“低调低调。”


“厉害。”叶修拍拍他的肩,“我走了。”后一句冲着周泽楷说的。


“嗯。”周泽楷点点头。


“请吃饭啊小老弟。”唐昊说,“到时候我们得给弟妹点儿见面礼。”


“弟妹什么弟妹,叫嫂子!”张佳乐追出教室打他,“没大没小。”


说完他自己也被这些乱七八糟的称呼逗乐了,靠着走廊的墙壁嘿嘿嘿傻笑个不停。


“完了,这孩子傻了。”唐昊勾着周泽楷的肩,“走吧走吧别管他了。”


“你们这是嫉妒。”张佳乐跟上来,还是笑,“一群单身狗。”


“那这位高贵的脱单狗能不能别和我们一块儿?”唐昊说,“找你媳妇儿去。”


“找个屁啊找,你当演校园偶像剧呢,被秃头张逮着当场给你扭办公室去。”张佳乐戳了戳他们俩脊背,“我可只告诉你们了啊,出去别瞎说,沐橙脸皮薄。”


“哎哟!”唐昊夸张地叫了一声,“周泽楷赶紧拿个盆来,我接一下鸡皮疙瘩。”


“靠,过来单挑!”张佳乐朝他扑过去。


似乎是被这俩二货气息传染了,周泽楷也跟在旁边笑个不停,看张佳乐的感觉都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原来这就是谈恋爱了啊。他想。





文客南前两次都是定在咖啡馆之类的地方见面,这一次他换了方式,让叶修直接去他一个比较私人的办公室找他。


叶修把下午画的东西递过去说:“您这儿环境还挺不错的。”


文客南四处看了看:“回国之前刚租的,干我们这行,没有办公的地方始终不太方便,不过我也不太懂这些,都是小北弄的。”


叶修低头喝刚才助理端进来的咖啡,文客南看了看他的画,挺意外的:“你以前学过画画吗?”


叶修拿勺子搅着咖啡说:“没正经学过,就平时随便玩玩。”


“画得挺不错的,之前还担心你会反感我让你画东西。”文客南笑笑,“我能看看前面的吗?”


叶修犹豫了一下,说:“可以。”


文客南往前翻了几张,都是各种各样的人物速写,大笑的、做题的、仰着头睡觉的,构图和线条看上去都十分专业,叶修说随便玩玩是谦虚了,比如这一幅是正在上课的老师,寥寥几笔把那种神采飞扬的神态都表现出来了。


他又翻了一页,突然问:“这是小周吗?”


“嗯。”叶修探过头扫了一眼,“您怎么看出来的?”


“眼睛。”文客南指了指,“小周的眼睛轮廓很柔和,但眼神是深刻的,看过一次很难忘记。”


“是吗?”叶修笑了笑,“我画的时候没注意那么多。”


“正常的。”文客南说,“这是一种心理暗示,人的思想和行为不是百分百受大脑支配,有很多我们不能理解的东西其实都是经年累月的潜移默化。”


说完他意有所指似地看了叶修一眼:“这种暗示有真有假,就看人能不能分辨。”


叶修放下勺子,停了又停,缓缓说:“我不太懂您的意思。”


文客南安抚似地笑了下:“你别太紧张,我不是特指什么,上次让你画画也只是为了做个简单的了解,我之前说过了,要是你有什么不适的地方可以马上停止。”


“没有。您按着计划来就好。”叶修说,“不用太将就我。”


文客南笑着点了下头,又说:“那,今天能和我聊聊你母亲吗?”




周泽楷到家时周教授正坐在沙发上喝茶,难得掀起眼皮看他一眼,他喊了声“爸”,然后就不知道说什么了。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和这两人只是房东和租客的关系,房租是他经年累月的臣服和顺从。周教授把报纸放在一旁,从上到下将周泽楷打量了几遍,又淡淡开口:“学校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周泽楷实相地坐下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说T大和S大都想要你,这事儿你知道吗?”


“知道。”


“怎么不和家里说?”


“不合适,我不想去。”


“是学校不合适,还是你自己不想去?”


他垂下眼不说话,这在父亲看来是一个默认的讯号。


“胡闹。”父亲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眉拧成一张弓,“之前上高中时就这样,S中派人来,你说不去,离家远不方便,坚持要上Y中,我以为你读三年书该成长了,没想到还是和以前一样冥顽。”


周泽楷低着头小声辩解:“我没有......”


周父直接打断他:“是不是因为叶修?”


他问得直接,跳过了中间冗长无味的你来我往,周泽楷有一秒钟的犹豫,但又很快意识到这其中的指向性已经十分明显。


周泽楷的母亲就在这时候走出来,把切好的水果放在桌上后坐在另一旁,两个人四道视线像烫过的烙铁一样穿透他,空气中一股滋滋作响的焦糊味。


“家里这方面从来不干涉你,你喜欢和什么样的人交友是你的事。”他在“什么样”三个字上用了重音,像饭里没剔干净的沙粒,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伤痛。“但凡事都有个度,得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周泽楷想说我清楚,并且要勉强挤出点什么来撑起自己乏善可陈的观点,但话到了喉咙边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发不出声,只是徒劳地张了张嘴,吐出一个含糊的单音节:“嗯。”


“别光想着敷衍了事。”周教授看着他,“我问你,上个月我们俩去外地学习交流的时候,你哪去了?”


周母在旁边叹了口气:“你姑妈过来取东西,结果连着来了几天你都不在家。”


吊灯在头顶散发出明亮刺眼的光,周泽楷的视线从他们脸上游离到桌上,他仿佛看到那盘切好的苹果里的水份在迅速流失,变成干瘪皱缩的残骸。


他说:“我在叶修那儿。”


果不其然,周父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没家吗?三天两头往别人那儿跑,跟个野人似的像什么话。”


周泽楷低下头缄默着。


周夫人拽了拽丈夫,放柔语调:“泽楷,你父亲也是担心你,你从小长到现在一帆风顺,因为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有我们在,但我们不能一直庇护你。你年纪小,不懂得分辨,现在社会上这么乱,万一不小心交错朋友,以后要是遇到什么危险父母来不及帮你解决。再说了,就算叶修是个男孩子,你和他天天待在一块儿,同学看了会怎么想?”


周泽楷被这种谆谆教诲的语气弄得有点不舒服,没头没脑顶了一句:“爱怎么想怎么想。”


父亲紧绷着脸,嘴角下沉:“你这是什么态度?”


“对不起。”周泽楷皱了皱眉,“这些都是我的问题,但叶修不是你们说的那样。”


“他什么样我们不知道?不学无术,游手好闲。”周教授忍了这么多年,到底还是把这两个词说了出来,“我之前不管你,没想到你越来越得寸进尺,上大学这么严肃的事情也能被你当儿戏,你想和他一起,你怎么不说你要和他过一辈子!”


冷静点。他对自己说。


冷静点,父亲只是因为自己的隐瞒而生气,并没有发现别的什么,只要认个错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冷静点,现在还不是时候,就算是他,也用了很长时间才接受自己不同于旁人的喜好,何况是思想保守的上一辈。冷静点,叶修现在有自己的事情要处理,不能再给他添不必要的麻烦。


母亲唤他:“泽楷。”


周泽楷看着他们,四只漆黑的瞳孔仿佛四面幽暗深邃的镜子,里面倒映着自己的影子。他看见了这些年捆扎在他身上的枷锁,有父母给予的,有世俗的眼光凝固而成的——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早就嵌进了骨血,让自己变成乖巧听话的提线木偶,它们正凝视着他,光与影相互交织,扭曲成一张张悲伤嘲弄的脸。


他感觉自己冷静过了头,像有冰块狠狠顶住太阳穴,有种遍体生寒的清醒。


声音轻飘飘回荡在鸦雀无声的客厅里,好像是不值一提的梦呓,又好像是认真的询问。


“为什么不能?”







芜声 29



本章有部分胡扯,专业人士看破不说破叭



29


周泽楷从车开动后就一言不发,低头聊微信,叶修挺佩服他这种察言观色的能力,任何时候相处起来都很舒服,比如此刻,能让他在鸦雀无声的车里独自消化疲惫。


过了很久,周泽楷捧着手机轻轻笑了一声。


叶修并了车道,在一个路口停下问:“怎么了?”


“唐昊,什么时候学会忽悠人了?”周泽楷说。


叶修读着红绿灯的秒数:“忽悠你什么?”


“说你冬运会要参加4x100。”


“啊。”叶修应了一声,“是啊。”


周泽楷抬头看他:“真的?”


“是啊。”叶修又重复一遍,“前几天你不在时候他们说起来了,张佳乐说你都答应他了,就差我一个。”


“他也是这么告诉我的。”


沉默对视了三秒,两人同时笑起来。



红灯的读秒就在这时候归零,前面的车流缓慢开动,叶修跟上后说:“这帮人别的不会,套路一个接一个。”


“谁让你每年吊着他们。”周泽楷也笑了,“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我只是老忘而已,不是不想去。”叶修说,“这都多少年了,已经成习惯了。”


“七年。”周泽楷说。


“啊。对啊。”叶修感叹,“七年了。”



他们以前上学的时候,班上的体育老师是学校田径队的领队,手底下带着一群活蹦乱跳的小崽子,叶修和周泽楷都是他的重点培养对象,专攻短跑,带队出去市里和省里的奖都拿了不少。


初中毕业的时候,教练拉着周泽楷的手情真意切难舍难分,说要不是因为他成绩太好,加上家里不允许,否则肯定送省队训练了。


叶修那会儿在旁边捧着杯冰淇淋一边吃一边问为什么只跟他说,我呢?


教练朝他肩膀上不轻不重呼了一巴掌,说你?游戏人生,先想好自己到底要什么再来。


据说领队当年中学只上一半就去了体校,毕业当了几年运动员,退役后回来当教练,知识水平跟不上国家九年义务标准,思想境界却在行动中开花萌芽。比如他给叶修留的这句话,一语道破了叶修前十多年的人生。


后来上了高中,他们这项文体活动为了给社会主义教育事业让路而停止了,但学校的冬运会还是会参加,作为他们每年所剩无几的一项定时任务,今年是最后一年了。




车停稳后,周泽楷去后座把东西都取了出来,跟在叶修后面等开门时突然说:“我以为你这次没什么心情去参加呢。”


叶修打开门,回头严肃道:“这不是怕你换搭档不习惯,到时候紧张脱棒了。”


周泽楷挑眉:“你指谁,我可是专业的。”


说完他有点想笑,估计叶修也是,嘴角不自觉向上翘,两个人一下没绷住,在门口笑起来。


笑了将近半分钟,叶修倚在门上,周泽楷还提着蛋糕,手软得快抓不住袋子,一点儿没有消停的架势,最后还是叶修先受不了了,一拍腿深吸两口气,把剩下的傻笑憋回肚子里。


“我发现笑这东西能传染。”叶修把东西接过去,“一路上都笑两回了。”


周泽楷揉了揉肚子,他平时不常笑,这会儿脸都快僵了。


不知道是不是前几天太压抑了,这么一通傻乐后反而挺舒服的,有点类似武侠小说里绝世高人逼出毒药后功力大进的感觉。


周泽楷跟着进去,叶修给他倒了杯水,他喝了口问:“几点了?”


“不到十二点。”叶修看了看手机,“我去叫几个菜,先吃着这个垫一下。”


其实不用等他说,周泽楷已经在拆舒芙蕾的包装了,他对这些网红点心有谜一样热情和执着。叶修总说他这爱好像小姑娘似的,但每次限定上新都一次不落地给他买。


“上回和张佳乐去的那家还不错,你有想吃的没?”叶修低头看着手机问。


“粤菜?”不知道为什么周泽楷有些不喜欢那家饭店,从菜和吃菜的经历两方面出发都不喜欢。


“不是,就上次物竞结束去吃的那家。”叶修把手机递到他面前,“你看看。”


周泽楷扫了一眼,看着都挺好吃的,“你选就行。”


叶修把手机拿回去边划边点,点了三个发现全是肉,加了两个素一个汤,想了想会不会太多了,但仅仅是想想,他懒得做这种取舍。


“对了,怎么后来都没听你提物竞的事,应该有学校联系你了吧?”叶修突然问。


“嗯...”周泽楷说了两三个学校的名字。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都不说一声。”叶修说,“难道这就是学霸过硬的心理素质?”


“呃,”周泽楷尴尬地吃了口点心,“没来得及。”


确实没来得及,每次当他打算说的时候总会有点什么事情来打岔,导致他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行吧。”叶修也拿勺子挖了一块,“那你想好没。”


周泽楷没说话,默默吃着东西,叶修也不再问他,两个人就这么把一整个大号全焦糖舒芙蕾分着解决掉了。


叶修起身收拾垃圾,周泽楷在他对面突然说:“S市吧。”


叶修停下动作看他:“什么?”


“考S市。”周泽楷说,“从小到大都是你决定,这次换我了。”


叶修笑了笑:“这么草率?”


周泽楷盯着落在桌边的一点食物残渣,十指并拢又松开:“不草率,我想了很久。”


叶修觉得自己这会儿该说点什么,毕竟房间里除了他没有第二个能喘气的活物,但他又不知道以什么样的语气接这个话,尴尬像是他身体里凭空长出的一个器官,时不时闹腾一下来证明存在,叶修以前总是任由它去了,今天却不想迁就。


他看了眼周泽楷,对方的睫毛乖巧垂落着,衬得整张脸温顺而鲜活,不自觉轻颤的幅度似一个低调的信号。他知道周泽楷紧张的时候眼睛会不自主看其他地方,就像周泽楷知道自己紧张时会盯着人看一样。


他说:“那挺好。”


周泽楷抬头看他,笃定叶修还有下一句话。


“我让我爸去问问,S市有没有高校愿意让我去捐个图书馆什么的。”叶修说。


周泽楷笑起来,这笑似乎有种魔力,更像是饶恕,像左突右撞的情绪在嘴角上翘的表情里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满足地找到了自己的归宿。




点餐来得很快,五菜一汤加起来摆了小半桌子,周泽楷从碗橱里抽出干净的盘子,把菜一个一个倒进去,叶修在旁边看着,说:“不用那么麻烦,一会儿还得洗碗。”


周泽楷用指甲叩了叩盘子的边缘,叶修家的餐具是一整套的,造型和花纹看起来都很精致,有种细腻的精雕细琢,他倒入一份小排,盘底花纹被流动的酱汁缓缓盖住:“好看。”


叶修无奈:“那就好看吧。”


然而俗话说的好,好看既不能当饭吃,也不能下饭吃,装满了甜食的胃在面对咸口时战斗力直线下降,周泽楷面前的米饭只吃了半碗多就再也没变过样。


“我收拾吧。”叶修说,“你去休息会儿,下午还得补习。”


“不用了,我直接走。”周泽楷站起来,帮他把剩菜端进厨房里,“资料在家里,我得先回去一趟。”


“那我送你出去叫车。”叶修把菜放好,手指蹭上一小块儿油污,他拧开水龙头冲了冲。


把周泽楷送走后叶修回到家里,餐厅里的菜香还没来得及散去,油盐的味道令闲敞的空间里多了些温情的气息,但也是若有若无的。叶修盘算着把两个没怎么动过的菜收起来,下午要懒得动弹热一热就能吃,但他突然又想起什么来,回到客厅摸出手机。


那串数字他没有存在手机联系人里,却早就烂熟于心。长音只响了半声就接通了,对面传来一个冷冰冰的男声:“您好,叶总正在用餐,不方便接电话,请问有什么事需要替您转达吗?”


叶修沉默了会儿,说:“我等着他。”


那边按了静音,两分钟后换了个人,嗓音里的气压很低:“什么事?”




晚饭之前,周泽楷接到了文客南的电话。


“小周,是我,方便讲话吗?”


二十分钟后,他俩在一个西餐厅碰面,周泽楷把一摞来不及放下的书和卷子堆到桌上,文客南看了一眼,寒暄道:“高三时间挺紧的吧。”


周泽楷刚坐下又站起来:“没关系,我今晚有空。”


文客南愣了一下,又笑起来:“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先坐。”


“是叶修吗?”周泽楷问。


文客南点头:“对,有些情况需要跟你说一下。”


周泽楷屏了口气,犹豫道:“是......不顺利吗?”


“不,相反很好。”文客南说,“对于初次接触的人来说,他能够开口,并且能尽量配合,已经很难得了。我要说的是,上午我在叶修不知情的情况下给他做了几个简单测试,结果显示他的病症等级并没有达到需要心理医生强行介入干预的地步,于是我下午回了趟院里,和王主任调取了他做的关于叶修病情的评估报告。从目前各项结果来看,他的病没有他表现出来那么严重。”


周泽楷有点没听懂:“您的意思是......”


“他表现出的症状,并不符合惊恐障碍的临床指证,惊恐障碍发作最具特征的表现之一就是它的恐惧产生没有实体,也没有指向、是无缘无故发生的,而叶修的恐惧是有来源的,并且这些来源都和一个人有关。”


“他母亲。”周泽楷说。


“对。”文客南点头,“他是由于过去的某种遭遇曾经在他心里造成创伤,进而改变了对这一遭遇内容的正确认知和处理,通俗来讲,就是心理阴影引起的焦虑症,具体表现为反复的梦魇,以及因为某些相关联的事物而引起恐惧。”


周泽楷说:“可他当时的情况确实是感觉胸闷憋气,难以呼吸,和资料上说的一样。”


“这个情况有点复杂,我暂时把它称之为‘模仿’。”文客南说,“他见过叶夫人生病时的样子,以至于到后来,他会不由自主表现出和她相似的症状,这是一种共情,因为某种原因,他从内心深处笃定自己和母亲患有同样的疾病。”


周泽楷一愣,文客南的话他都能听懂,但又好像听不懂,来的路上他对谈话有很多种猜测,却从来没有想过是这样,也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样的反应面对这个结果。


他想了想,还是问:“那他的心理阴影......是什么?”


“这就是我今天找你的原因之一。”文客南说,“叶修是不是和你提到过,叶夫人在生病时曾经做出过伤害他的行为,并且因为这件事,她被迫离开了?”


周泽楷点点头:“叶修说他当时没有救她,觉得是自己抛弃了她。”


文客南愣了下,看起来有些意外:“这点他没有和我提到过。”随即他又说,“那么一切都能解释了。”


周泽楷看着他,感觉大脑有点跟不上。


“叶修对于叶夫人被接走那天所发生事情的记忆尤为深刻,叙述逻辑和情感都十分有条理,并且在他的梦中,这个场景总是以不同方式反复呈现。”文客南顿了顿,“但我询问了当时参与的几名医护人员,他们的说法都很一致,接走叶夫人的时候,叶修应该在学校上学,他并不在场。”


周泽楷愣了半晌,眼睛用力睁得发酸发疼,还是没理解文客南告诉他的事情。那一字一句明明都是常用语,落在他耳朵里却像不知名语言一样晦涩艰深。


“我一开始的理解是,他因为惧怕自己母亲给予的伤害,而幻想出一个她被强行带走的场景来进行自我催眠,这也是他多年来不敢去医院探望的原因。但你刚才告诉我,他觉得是自己抛弃了她。”文客南接着说,“实际上叶夫人是自愿入院进行治疗的,并没有谁逼迫。”


“叶修潜意识里不愿承认,他把母亲的离开归结于自己,在重复的痛苦和内疚中构建出他所认为的事实——错误都是自己的,别人都是无辜的,他把对自己的恨转化成母亲对他的恨,会反复梦见她想要掐死自己。同时在他第一次不经意模仿出母亲生病时的样子时,恐惧再次被证实,令他相信自己和母亲患了同样的疾病,这是因果循环,是对他的惩罚。”



“我的身体里流着和她同样的血,我骨子里的基因也是坏的,变质的。


我和她是一样的,像我们这样的人,从一开始就注定会被抛弃。”



文客南说:“困住他的不是疾病,不是真相,也不是回忆,是他自己。”


一瞬间里,周泽楷的大脑好像经历了一场飓风,白茫茫一片空荡。


然而马上又有无数的念头涌了出来。


茫然、惊讶、悲伤、担忧、心疼,哪一种都有,但哪一种都不能准确形容。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是什么样,只是很庆幸这儿只有他和文客南,如果叶修在旁边的话,他不确定会不会做出什么惊人的举动。


“小周?”文客南叫了两声他才回神,“你怎么了?”


喉咙有些紧,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堵住了,使他不得不清了清嗓子:“那个......”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要让他接受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不亚于把一个人的世界观推倒重塑,把握不好容易矫枉过正。”文客南说,“我需要你的配合。”


“好。”周泽楷答应道,末了又郑重地点了点头。




叶修挂掉电话,疲惫再一次来势汹汹,像涨潮时漫过堤岸的水,一点点把他淹没了。


他倚靠着冰箱,眼睛盯着那几盘吃剩下的菜,水分已经蒸发,青菜卷曲皱缩呈现出病恹恹的暗黄,油脂结成块,干枯皱裂如同苍老的树皮,盘沿的花纹上落了点残渣丑陋狰狞。


他定定看了两分钟,抬手把盘子连同里面的菜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芜声 28



28


教化学的年轻女老师前脚踩着高跟鞋咔哒咔哒从前门出去,后脚叶修和周泽楷如同一阵旋风刮进后门,后座同学眼睛一花,面前竹竿似地戳了两个人。

叶修的后座,唐昊,当年靠着体育生加分进的Y中,和张佳乐一挂的人傻钱多,但由于个子长得高大,面相看上去有点暴躁,时常透着一股凶神恶煞的宝气。

“我靠。”唐昊用脚尖磕了磕叶修椅子,“你俩跑哪儿浪去了,前边儿没人我睡觉都睡不踏实。”

叶修回头一个高深莫测的笑:“你猜?”

唐昊:“我猜你不猜?”

叶修:“你猜我猜不猜?”

唐昊冷笑:“你猜我猜你猜不猜?”

叶修:“......”

叶修:“日天你什么时候长出的智商?”

唐昊翻了个白眼:“幼稚。”

想了想又问:“你今儿心情不错啊?还玩起弱智文字游戏了。”

叶修笑了笑:“还行吧。很明显?”

唐昊学他语气:“还行吧,和张佳乐看见女神就走不动道一样明显。”

张佳乐隔着一排座位回过头:“卧槽?怎么什么事儿我都能躺枪?”

叶修:“张佳乐顶级流量,实锤了。”

同桌鼓掌:“张佳乐,有排面。”

“滚蛋。”张佳乐一巴掌呼过去,一边冲着周泽楷挤眉弄眼。

周泽楷突然从岁月静好的小清新中跌入一场群口相声,一时间没来得及接收张佳乐的信号,有些茫然。

“你美瞳扎眼了?”叶修问。

张佳乐用手指他:“决斗,就现在。”

叶修挑眉:“男人的方式?”

张佳乐十分干脆:“滚。”

周泽楷在旁边笑出声。


最后一节自习课前有人来找周泽楷,出去了就没再回来。张佳乐骑着椅子趴在叶修桌上,手机藏在胸口和椅背的缝隙间,面前搁本练习册,伪造出一副和叶修讨论题目的姿势:“我们楷楷都高三了还要给学校当牛做马,心疼。”

已经转移到周泽楷座位上加入开黑的唐昊随口道:“冬运会的事吧,算算时间差不多该报名了。”

“这么快。”张佳乐说,“我总觉得才刚开学,还没玩够。这边来个人。”

“来了。”唐昊操作着角色动了几步,“冬运会也能玩啊,去年破纪录的时候是谁吼得比广场喇叭还响?”

张佳乐手下一个连招,boss发出嗷呜惨叫:“这是男人的荣耀!你懂不懂!”

“成吧。”唐昊说,“那这位男人,今年还荣耀吗?”

“必须走起啊。”张佳乐拐了拐叶修,“小老弟,怎么说?”

叶修慢悠悠点着手机,屏幕里的角色把boss溜得团转:“还没开始报名,急什么?”

“就你不积极。”张佳乐说,“人周泽楷早就和我提过这事儿了。”

“哦。”叶修盯着屏幕面不改色,“怎么说的?”

“上呗。”张佳乐说,“现在就差你一个了,痛快点的就说来不来吧。”

“行吧。”叶修在boss轰然倒地的背景音中说,“你们都去我就去。”

唐昊吹了声口哨,心情愉悦地去摸掉落:“卧槽,真黑!”


月考结束后又是短暂的周末,对于苦命的高三党来说,这两天就显得更加弥足珍贵,无论是补课还是放松都无比抓紧,走出校门时都自带一种追风掣电的气场。

周五晚上来接孩子的家长格外多,校门口堵得水泄不通,几个交警穿着荧光制服在路口指挥得汗流浃背。叶修正骑着车从两个拼命按喇叭的司机中间挤过去,长腿在地上一点一点,看着还挺轻松。耳机里的小红莓突然被打断,叶修用左手摸出手机一看,是周泽楷。

“下课了?”他接起来,“周围有点吵。”

“嗯。”周泽楷那边听起来挺安静的,偶尔有风吹过的呼呼声。

叶修没问他有什么事,感觉好像没事就不能打电话似的,太过于刻意和矫情。

“那个,”周泽楷安静了会儿又说,“你旁边没人吧?”

叶修看了眼旁边和他并行的电动车,骑车的大爷正全神贯注盯着前方的路况,他勾了下唇角:“没,你说吧。”

“就,昨天和你提的那事。”周泽楷说,“文教授想让你定时间,明天一整天都可以。”想了想又小声补充,“你要是不方便可以改天。”

叶修听出他言辞里的细微谨慎,眼里流出笑意:“明早吧。明早我去接你。”

周泽楷松了口气:“我自己过去就行。”

叶修笑了笑:“好不容易周末,多睡会儿。”

挂了电话后周泽楷又打开备忘录,在明天的日期上画了两个又大又圆的红圈,又从七点到七点半设了五个闹钟。这才满意地把手机揣进兜里。

头顶灯光闪了两下,他抬头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一个熟悉的路口,这时才想起,距离上一次他在这里对陈夜辉挥出拳头不到两个月,但这之间发生的事情却让人感觉已经过了很久。

说实话,刚才给叶修打电话之前他是紧张的,怕他突然后悔,怕他扔下一句“算了”就再次躲进壳里不出来。周泽楷那天横冲直撞的勇敢到底有了效果,但事后想来却有些惶惶,他那样的任性,不过是仗着叶修从小到大对他的包容,而这包容里究竟有几分他想要的回应,他解不出来,周泽楷很少有解不出来的题,叶修算最难一道。


第二天早上,周泽楷的闹钟一个都没派上用场,因为不到七点他就醒了,刷完牙洗完澡才七点二十,他在床边坐了会儿,又走到客厅,过了会儿又从沙发上挪回来,循环往复十分钟以后,他闭上眼睛深深呼了口气,坐到书桌前开始静下心背英语笔记,一丝余光留给放在旁边的手机。

看了差不多七八页,桌面传来规律的震动声,周泽楷接起来,叶修的声音包裹着清晨的雾气传来:“醒了吗?”

“醒了。”他扔下笔记,跑到窗户那儿探头朝下看,这个点小区里只有几个晨练的老大爷,看不到其他人,“你在哪?”

“快到了,有点堵车。”叶修语气听起来有些无奈,“老爷子缴了我的车钥匙,我开的大孙的。”

“我去楼下等你。”周泽楷挂掉电话后往外走,电梯下降的途中,起床时那点紧张又见缝插针冒出头来,在看到叶修之后更加严重了。

“想吃什么?”叶修看着他系安全带。

“什么?”周泽楷抬头。

“早餐。”叶修叹了口气,“现在还不到八点,不是约的九点吗?去吃点东西。”

“都行。”被他一提醒,周泽楷胃里的饥饿感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还有些急切。

“就去约好的那家咖啡厅吧。”叶修发动了车,“这个点不知道有没有开门。”

“不去吃尾气牌小笼包了?”周泽楷问。

“也不能天天去啊。”叶修笑了起来,“不然那家点餐的服务员以为我暗恋她呢。”

按照他之前去的频率,那估计不是暗恋,是奔着纠缠的节奏去的,周泽楷后来查过资料,对于叶修来说,熟悉的环境和人会给他极大的安全感,这种感情远超于一般的正常人,因此他很难接受陌生的东西,包括地点到人到事。

他看得出叶修的态度,从不再固定于同一个地方吃早餐开始,对于旁人来说很简单,对他却是需要努力迈出的一步,这算是他目前能展示出的极限了——周泽楷像是只心肝上被抹了蜜糖的大狗熊,从里到外都甜滋滋的。

他手指摩挲着安全带的边,看了看车内环境,这会儿又有心情说玩笑话了:“怎么不开上次的那辆百分百回头率的了?”

“上次是什么?玛莎?”叶修想了想,“咳,孙哲平这些坐骑的画风十分不统一,每次他助理给我送钥匙都感觉在摇六合彩。”

周泽楷瞥了眼身下的辉腾:“这不会是他谈生意时开的吧。”

“反正不会是出去花天酒地时候开的。”叶修看了眼路口,有几个交警停在边上贴条,他淡定地从旁驶过,动作娴熟如同十年老驾。

“明年去考个本儿吧。”周泽楷说,“遵守交通规则。”

前面路况不是很好,叶修没说话,周泽楷也不打扰他,车里只有电子导航的声音时不时响起,和车外拥挤吵闹的车流形成鲜明对比。

等到目的地的时候已经快八点半了,周泽楷庆幸还好挑了这个地方,不至于等会儿迟到。叶修在门童的指引下把车停好,打开车门前说:“等你十八了跟我一块儿去呗。”

周泽楷刚反应过来他在回答之前的话,叶修已经把驾驶座的车门关上了。


点单的时候他忍不住抬头去看叶修,仔细寻找他表情里任何一丝不适,但除了刚进门时微微皱了下眉,之后看起来和平常也没什么分别。

“我脸上有东西?”叶修问他。

“没有。”他迅速低下头。

等服务生走了以后叶修才说:“没那么夸张吧,我平时也经常去不熟悉的地方吃饭。”

周泽楷想了想也是,但自从知道那件事之后仿佛平时说话做事都变得小心谨慎起来,关心则乱。

“和以前一样就行。”叶修说,“你这样我总觉得自己像被重点保护的珍稀物种,就差抱着个竹笋当早饭了。”

周泽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要吗?给你点一份。”

叶修乐了:“麻烦这位同学不要得寸进尺啊。”

咖啡厅的早餐做得简洁,使人无法不怀念平时满桌的蛋饼生煎小笼豆浆,周泽楷只吃了四五成饱就停了。

“这种谈话是一对一吧?”他用叠成一朵花的纸巾擦了擦嘴,“我等会儿去附近转转。”

“嗯。”叶修点头,“你要懒得动在这儿也行,没多大影响。”

“没事,顺路去买两本参考书,之前的看完了。”周泽楷说。

“好。”叶修也吃不下了,说实话他一直不觉得面包片夹生菜芝士有什么好吃的。

文客南到得很准时,深色薄呢大衣和卡其色格纹围巾,看起来像英剧里走出来的年轻贵族。明明提前了五分钟,他依然很有涵养地点头致歉:“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

“文......教授吃了吗?”叶修问,“没吃先吃点。”

“吃过了。以后叫哥就行。”文教授笑了笑,拉开他们旁边的椅子,“我弟弟也没比你们大几岁,老是教授教授的,感觉自己像活化石。”

“你们聊吧。”周泽楷站起来,“我出去看看。”

文客南等周泽楷出了门,才回头对叶修说:“其实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让小周在旁边也没关系,他一直挺关心这事儿的。”

“我知道,他自己提的。”叶修说,“他一直心思挺细的,不喜欢给别人添麻烦。”

“行。”文客南点点头,从包里拿出电脑,“那我们开始吧,今天只是随便聊聊,不用太紧张。”


书店九点半开门,周泽楷沿着外面马路溜达了两圈,才把胃里面咖啡混着冷食的古怪味感消化下去,一排参考书翻过去没看见什么特别想要的,最后只拿了两本王后雄。

付钱时他看见叶修经常看的两本杂志出新刊了,就顺手一起买了,收银的女生好像是趁着周末过来勤工俭学的学生,扫码时候视线时不时从他脸上飘过。

时间还早,他坐在书店外面的长椅上翻了两页参考书,没看进去。不知道叶修和文客南会聊什么,总归不是什么轻松的话题,可能还会涉及那些不愿意提起的过往。

听说文教授想和他见一面时,叶修并没有表现出太多惊讶,虽然就算有惊讶周泽楷也不一定看得出来。他这样从头至尾的顺从像给他打了一剂安定,妥帖的同时也怕有什么副作用,心一直悬着。


文客南冲对面喝咖啡的叶修笑了笑:“今天先聊这么多吧,高强度的脑力和精神活动对你也是消耗,还是不要太过度。”

叶修点点头,还是那副可有可无的样子,神色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区别:“麻烦您了。”

文客南合起桌上的笔记本:“没事,我今天先回去做一个简单评估和计划,下次带来给你看看,可行的话我们就试一试,后天可以吗?”

叶修:“好。”

“王主任说你性格随和,看来是真的。”文客南笑笑,“我第一次和你母亲接触的时候,花了半个小时才让她理我。”

“可能正赶上她心情不好吧,她就这样,平时看不出,脾气上来就固执得不行。”叶修笑,“我送您吧。”

“不用了,我自己开了车,你在这儿等小周吧。”文客南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是我私人的问题。”

叶修:“您说。”

“你和我弟弟,小北。”文客南字斟句酌半晌才道,“是不是关系挺好的?”

他问得隐晦,叶修却听得明白:“见过几面,但接触得不多。”

“他之前和我提过,想让我和你接触一下,不过你一直不同意。”文教授说,“没想到是小周先联系的我。”

叶修笑:“我也没想到他们俩说的文老师其实是同一个人。”

文教授拢了拢大衣领子,借这个动作看了叶修两眼:“小北和我性格不太一样,很少见他对别人上心。”

“那麻烦您替我谢谢他。”叶修说,“以后可以不用这么费心了。”

“我能冒昧问一下原因吗?”文教授能预见到这个回答,表情坦然,“没有别的意思,单纯好奇。”

“原因其实挺普通的。”叶修说着,游离的视线落在了街对面,周泽楷的身影从路口显露出来,手里提着不少东西,正和旁边几位买完菜的老太太并肩等红灯,画面看过去有种微妙的和谐感。

他看旁边一个老太太东西太沉,腾出一只手帮她拎过来,老太太笑得眼睛眯成条缝,仰头对周泽楷说了两句话,小青年的脸迅速红起来。

叶修笑了笑,回头对文客南说:“因为一个人的天空里只能存在一个太阳,我已经有了,所以就不需要另一个了。”


周泽楷把老太太送过马路,走到叶修身边抬起手,三百六十度展示了他今早的成果:“限量三十份的全焦糖舒芙蕾。”

“去我家吃吧。”叶修接过来说,“叫两个菜,饿了。”

“被你一说我也饿了。”周泽楷笑笑,“以后还是吃尾气小笼吧。”

叶修把东西都放到后座,整理时看见周泽楷买的那两本杂志。

“今早还行吧?”周泽楷坐进车以后问。

“嗯,就是把之前跟你说的再说一遍,文老师脾气挺好的。”叶修说。

“那就好。”周泽楷说。


直到双手摸到方向盘,叶修才有踏实的感觉。

他其实挺累了,和文客南的对话不同于普通聊天的浅尝辄止,作为拥有丰富国内外临床经验的教授,他每一句话都刚好能命中问题关键,叶修必须集中全身精力来进行条分缕析的隐瞒和坦白。他依然无法完全信任文客南,相信对方也能感觉得到。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芜声 27



存文的朋友看起来,不甜不要钱~


27

一个小时以后,孙哲平的大G稳稳当当停在了路边:“真不回去休息下?”

叶修解开安全带,摘下墨镜随意扔进杂物匣里:“不用了,明天月考,下午要再不去,估计学校得上我家堵人了。”

“那行吧。”孙哲平点了下头,“有事叫我。”

这会儿离下午上课还有半个小时,球场上的局散得差不多了,午休的住校生还没起,叶修穿过空无一人的校园,两步拐进了高三那幢挂满励志人生格言的教学楼,刚走到教室的后门,发现里面已经有人了。

然后他就站住了。

天气逐渐转寒,太阳正被薄云缠绕着,放出淡淡的惺忪迷殢的白光,透过窗明几净的玻璃,缠绕出空气里一圈圈金黄色的光晕,风吹动书桌上未折叠的卷子,发出轻微的沙拉声,但这些都比不上在他眼里逐渐放大的身影。

他知道来学校不可避免地会遇上周泽楷,但没想过是这样的时间这样空无一人的地点。叶修下意识地想和前几次那样转身离开,但看见周泽楷的瞬间,心里涌起的酸涩和想念却像潮水一样推着他,令他站在原地无法动弹。

周泽楷正拿着板擦,一下一下规整地擦拭黑板,上午最后一节课应该是数学,老师是个严谨认真的小老太太,喜欢把每一道大题的标准解题格式工工整整抄成板书,每次下课前都满当当一黑板,口头禅是——你看看人家周泽楷!

这么简单的题都做不出来,你看看人家周泽楷!

张佳乐!就知道睡觉!你回头看看人家周泽楷!

叶修!上次月考又擦边及格!能不能跟你同桌学学!

叶修想着想着差点笑出声,但这个场景无论如何都不是适合傻笑的地方。他抬手蹭了蹭鼻尖,就这么安静地倚在门框上看着周泽楷的背影,看他一丝不苟地擦黑板,身体随着手臂划过的轨迹轻轻摇晃着,抬高的胳膊下露出右边一小截笔直圆润的腰线。静谧的气氛里,似乎时间的流逝也变得模糊起来。

肩上突然被人拍了一下,紧跟着的是张佳乐标志性的嗓门:“哎你来了,怎么不进去?”

声音不大,听在叶修耳朵里却好像平地一声炸雷,讲台上的周泽楷回过头,愣住了。

隔着十来米的距离,穿堂风温柔地从身边经过,两个人站在寂静时光洪流的对侧,无声地相互瞻望。


张佳乐站在旁边一脸懵逼过后又尴尬一声咳,叶修猛地回过神:“那个,我是要去厕所。”

他起身往外走,张佳乐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厕所在前边儿~”

他回头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个人的灭口必须马上安排上了。



其实叶修并不想上厕所,但他还是装模作样进去了。

男厕所的隔间门早就被拆得一干二净,据说为了防止有人在里面偷着吸烟,叶修站在最里边那间的门口呆了一会儿,听见有人朝这边走了过来。

周泽楷。

听脚步声就能认出,叶修从小自带这种功能,以前还能从楼下汽车拉手刹的声音判断是不是他爸回来了。

他在心底叹了口气,慢吞吞地挪过去洗手池洗手:“怎么了?”

周泽楷没有动:“看看你是不是掉坑里了。”

很久以后叶修回想起来,仍然觉得这个场景不具备任何美感,甚至有点搞笑。

当时的他确实也笑了笑,边往外走:“掉哪儿也不能掉这里边儿啊,多没面子。”

周泽楷错开身子,等他过去后才说:“要聊聊吗?”

叶修犹豫了一下,微点下颌:“行。”

楼道和走廊隐隐传来脚步声说话声,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还有十来分钟上课了。”

周泽楷沉思两秒:“逃了。”



周泽楷同学从小学开始就包揽所有省市三好学生,各种奖状证书摞起来装了满满一柜,每次期末评语除了品学兼优就是模范榜样,连迟到早退都没有,更别说逃学旷课。

所以当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叶修和他心里都是一阵感慨。

世事难料,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这会儿已经有三五成群的学生开始往教学楼里走了,他们逆着人流自上而下,穿过各式各样的目光,两人一路上都没说话。

阳光滤过路旁高大的香樟树叶,碎钻一样厚实地铺在地上。叶修一直缀在周泽楷身后二三十厘米的地方不紧不慢,也没有想上前两步的意思,周泽楷余光只能看到他脚上踩的那双胭脂6,还是叶修今年生日时候他送的。

一直走到运动场,此时已经有上体育课的班级在绕着塑胶跑道跑圈了,他挑了个离足球场较远的看台,叶修跟着在他边上坐下。

等要说话的时候周泽楷突然有点不知道如何起这个头,在过去的两个小时里他想了很多,想到那些困境曾经发生在叶修的人生,并且他还有何其长的时间去征服生活的猛兽,太孤独了,那双眼里看不见一副有血肉的臂膀。他拥抱不到,而且拥抱也无济于事。

短暂的沉默后叶修却开口了:“我之前确实向你隐瞒了一些事情,但并不是对你抱有防备和敌意,只是我从来没考虑过要如何向别人讲述这些,之后又如何接受同情或者怜悯的目光,虽然直到现在也没有想好。如果你现在愿意听的话,我可以说。”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周泽楷说好。

叶修愣了下,又笑了笑。

“大概是高一发现的,那天和孙哲平处理一个场子里的事,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突然就感觉喘不上气,疯了一样往玻璃上撞。”叶修说,“那次好多人看见了,有人偷偷报了警,最后还闹到学校里。”

周泽楷想起来了,那天他匆匆赶到医院,看到头上包着纱布的叶修,震惊之下并没有注意到他细微的表情变化。

“我母亲的主治医师——”叶修顿了顿,“后来也是我的,当时就在医院里。他告诉我一些事情。”

他嘴角勾了下,低下头:“百分之二十的遗传率,厄运兜兜转转那么多年,到底还是降落在我身上了。”

周泽楷突然想到和叶修的一次争吵,以及陈夜辉带着酒气的污言秽语,原来所有的过往都早已沉默地指向了现实,只有他后知后觉,直到现在才串联起一切。

他看着远处球场上一群奔跑的小人,用胳膊肘碰了碰叶修:“带烟没。”

叶修一怔:“带了。”

周泽楷目不斜视:“给我一支。”


继第一次逃课之后,周泽楷同学又干了另一件离经叛道的事,第一次在学校吸烟。

如果教导主任此时碰巧从旁边路过,估计能把眼珠子瞪出来。

他不常吸烟,姿势却十分好看,有种不熟练的美感,白雾从唇边逸出,烟灰簌簌落在地上,他轻声道:“后来呢?”

“这两年一直吃着药,没什么变化。”叶修说,“不过按照他们医学界的说法,没什么变化就是最有效的了。”

“家里人知道吗?”周泽楷把这个词语反复想了想,从叶修的角度来说这仅仅是对一个人的指代。

“知道。”叶修说,“先是妻子再是儿子,对于一个业内的成功人士是很大的失败。”

周泽楷从他的话里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你是说他......你父亲,他觉得这只是简单的胜负?”

“是。”叶修点头,“于他来说世界上所有的东西只分为两种,有利的和无利的。我母亲是书香门第,温柔漂亮,在以前所谓的的上流社会中如鱼得水,这是有利的。而生病之后模样狼狈,无法控制自己,有潜在危险,这是无利的。”

他仓促地笑了笑:“鉴于我暂时还没给他带来什么利,所以弊也就不那么明显了。”

周泽楷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指尖的烟丝闪着微弱火光,和太阳一比却是微不足道。

他问:“所以他把你母亲送走了?”

“嗯。”

“并且这么多年也没想过去看看她。”

叶修没有说话。

“那你怎么想呢?”周泽楷问。

“嗯?”他应了一声。

“我知道,你觉得自己和叶夫人一样,是与常人不同的‘特殊’人群,会被你父亲摆到利弊的称上等量换算,会遭受其它人不一样的目光。”周泽楷说,“但这都不是你拒绝一切善意的理由,你还有朋友——”

他转过头看着他:“还有我。”

叶修心头一颤,几乎快要在这个眼神里溺毙。

周泽楷轻轻把手覆在叶修手背上,对方没有反应,这给了他一种莫大的鼓励:“现在没有用,不代表以后没有用,疾病只不过是生命另一种形式的残缺,你可以被它困扰,但不能被它困住。”

“不是的。”叶修终于从冗长的沉寂中清醒,飞快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困住我的不是这个。”

周泽楷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他一言不发地站起身,直直向看台下走去。

周泽楷在身后:“叶修。”

没有反应。

“叶修!”

叶修站住了,背对着他。

周泽楷盯着他,声音逐渐沉下来:“你打算躲到什么时候?”

叶修看着远处球场上奔跑的小人,有人进了一个球,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和口哨,球衣被风吹得臌胀起来——每天都会重复的画面。

他站在一大片褪色的橘黄看台上,心想我也不知道。

过了许久,他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回身说:“我没有躲。”

“那你为什么一直拒绝治疗?为什么不敢去医院?”周泽楷和他隔着两个台阶的距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明明一切都还有转机。”

叶修问:“什么转机?”

“你母亲的病不是一点希望没有,文教授说很大概率可以治好。”周泽楷的声音放低下来,他走了两步,和叶修站在同一平面上,“而你还年轻,只要积极配合,虽然不能保证痊愈,但至少不会再影响生活。”

叶修笑了笑:“所以呢?”

周泽楷皱了皱眉:“什么所以?”

“积极配合,不影响生活,就是结束了吗?从此就能过上幸福生活了吗?”叶修看着他,眼里灼热滚烫,“不是的,那只是表象,是假的,有些事情发生了,注定只会有一个结局,即使最坚韧的亲情,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一种外强中干的脆弱关系,只有自我才是永恒的。”

“你什么意思?”周泽楷问。

“本来我不想告诉你,觉得这种破烂摊子你听不听都无所谓,对你的人生不会造成任何影响,说出来还让你徒增烦恼。”叶修掏了掏衣服,点了根烟,吸了两口后才想起来四处看了看,“其实我母亲在被送走之前,她的病已经有好转了,但她还是离开了,是被迫的。陶轩说的没错,是我抛弃了她。”

周泽楷看着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叶修没有给他接话的机会,继续说:“你之前问我,我母亲生病时有没有伤害过我,我告诉你没有。我撒谎了,对不起。”

“其实我自己也记不清了,只是一个普通的下午,普通到我现在回想起来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叶修说,“我在沙发上午睡,她在客厅摆弄插花——应该是百合吧,突然就病了,但不同于以前,她冲过来,掐住了我的喉咙。”

说到这里,叶修的脖颈,连带着双肩都不自觉动了动:“好在我那时候已经开始长个儿,力气也不小,加上家里佣人及时赶到......”

周泽楷似乎想到了什么,表情也逐渐变得凝重,犹如挥之不去的阴霾。

“那也是,压在我父亲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

“医院的车来到时她已经清醒了,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死死拉着我的手,在我面前下跪道歉,说——”叶修的声音好像在抖,“妈妈错了,妈妈对不起你,妈妈不想走,你救救我,救救我......”

“可我当时已经被吓懵了,完全忘记了眼前的女人是谁,只知道她半个小时前想杀了我。”他深吸了一口气,“我没有救她,我抛弃了她,她曾经最亲近的两个人,在那一天同时将她放弃了。”

叶修缓缓地说着,好像胸口那儿压了重重一层石头,每一个字都从缝隙间艰难地挤出来。

“我的身体里流着和她同样的血,我骨子里的基因也是坏的,变质的。”

他身子抖个不停,像个不小心触电的倒霉蛋:“我和她是一样的,像我们这样的人,从一开始就注定会被抛弃......”

周泽楷上前一把将他搂在怀里,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脊背:“好了,别说了,叶修,别说了。”

远处球场又传来一阵欢快的喝彩,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周泽楷听见了叶修低低的哭声。

捆绑与压抑,发泄同出口,光亮和救赎,无限期等待。


在周泽楷的记忆里,至少是两个人相处的时间里,叶修几乎没有哭的经历,他会笑,会生气,会厌烦,会冷漠,但是从没有流过泪。而此刻他就趴在自己的肩上,不算厚的腈纶校服上传来一阵湿热的暖意。

他一直觉得叶修是刀枪不入,所向披靡的,他可以完美地融入每一个阶层,也可以一个人活得有滋有味,却没人知道在他的内心深处,原来也深深害怕着被人放弃。

他想到叶修曾经独自面对的无数个夜晚,想到他一强木讷的勇敢和永远扫不尽孤独的眼角,想到他不断被燃起希望,随即又跌入更深更重的绝望深渊。每一样都像利刃划在心口,血液滚烫几乎将他灼伤。

他忍不住抬起手,摸了摸叶修微长的头发。

“一会儿被人看见了。”叶修的眼睛和鼻梁抵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像蒙了一层鼓皮。

“看去吧。”周泽楷拍了拍他的背。

“算了,我脸皮薄。”叶修直起身吸了吸通红的鼻子,眼珠是渗血一般的红,刘海和睫毛都沾湿了,微微打着绺,看上去像一只落水的可怜动物。

周泽楷心里一阵碎裂的疼,他摸了摸兜里,幸好中午吃饭时拿的袋装湿巾还没扔。

他递过去,叶修接了撕开:“丑吗?”

周泽楷笑笑:“不丑,不会影响你校草的美名的。”

叶修把湿巾摁在眼睛上:“上个月张佳乐跟我说你超了我十来票。”

周泽楷失笑:“他还算这个?”

“我们学渣的无聊你不懂。”叶修从湿巾底下看了看他,“知道从教学楼到球场一共多少步吗?”

周泽楷表示自己洗耳恭听。

“534步。”叶修眨了眨眼,“上次等你时候数的。”

周泽楷笑了笑,忽然说:“其实我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

他没等叶修回应,径自说道:“三年级的时候,班上有两个男生看我不顺眼,趁体育课把我的书包和作业本全弄烂了,后来被你揍了一顿,你还记得吗?”

叶修迟疑地点了下头,这种事情他以前遇到过很多,记忆已经难辨了。

“他们俩吃了亏又不甘心,去找了几个高年级的来,有一天你家人提前来接你,一群人顺理成章把我堵在了学校门口。”

“我当时想这次肯定完蛋了,孙悟空也救不了我了,结果你因为忘了拿画册又跑回来,正好和我们撞上。”

“电影里怎么说的来着?驾着七彩祥云的盖世英雄。”周泽楷笑了笑,“差不多就是这么个意思吧。”

叶修也跟着笑起来:“有那么夸张吗?”

“不过这不是我要说的重点。”周泽楷敛了笑容,先前为了活跃气氛的轻松表情一扫而空,“重点是,之前在温泉生态村那晚上,我听见了你在噩梦里说的话。”

“你在梦里喊着‘救我’,我说好,我救你。”周泽楷看着他,眼睛里有光,“我既然说了,就不会反悔;我拉住了你,就不会放手;我喜欢你,不会因为任何外物的改变而转移。”

“你说你从一开始就注定会被抛弃,那我从现在开始就拽着你,直到你收回这句话为止。”


叶修看着他的眼睛,情绪像翻涌的云,摸不着,却能感觉到淅淅沥沥的雨,他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他说:“谢谢。”





*部分改自《百年孤独》

*终于把这段狗血卡过来了......叶总和周总以后要加倍对对方好哦

*并没有在一起,不要吐槽进度了呜呜呜呜,五章之内想看什么都给你们安排上。霸道总裁.jpg

芜声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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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主任在他们进来后就锁了小门,朝病房那边带路:“之前和你提过的那几名专家正在给叶夫人做检查,如果想探视的话需要稍微等一会儿。”

自从踏进这个地方,叶修的神经就不自觉地绷得很紧,似乎整个人都在防备抗拒:“不用了,和以前一样,我们看一眼就行。”他把怀里的花递过去,“麻烦您了。”

王主任默默接过花扫了一眼,每次叶修来医院探望,他都会在旁边隐晦地提出希望他能和病人见一面,但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成功。

他叹了口气:“好吧,那一会儿还是去我办公室聊。”

病房是单人病房,内设齐全有专人陪护,每天都会安排固定的医生检查治疗,整套费用不亚于高档的私人疗养院,住院费和治疗费定期从一个匿名账户打进医院,却从来不见除了医护人员之外的人踏入,诺大的房间在人员流动的医院里像一座孤岛。

王主任敲了敲门后推开,病床周围三人齐齐向他看过来,其中一位是专门负责照料病人日常起居的护士,另外两位身着便服,手里也没拿什么东西,神情很轻松,看起来好像是进来闲聊的。

他们围成的三角形中心是那个坐在床边,身着细羊绒连衣裙的女人,她也听见了敲门声,只不过那两道视线茫然地在房间里搜索了一会儿,才直直落在王主任手里那束花上。好像感应到什么似的,她轻轻扭过身子去看窗户的方向,但那里什么都没有。

王主任略带歉意地笑笑:“不好意思,刚才有点事,稍微来迟了。”女人的眼神随着他的脚步移动着,带着些急切的渴望,他把花轻轻放进她怀里,她小心翼翼地把鼻尖埋进去吸一口,又吸一口。

一位稍显年轻的男人好奇道:“这花是定时送过来的吗?我上两个周好像也见过。”

小护士在旁边答道:“不一定呢,有时候很长时间也没有,有时候挺频繁的,不过每次都是王主任拿进来,我一开始还以为秋姐是王主任亲戚呢。”

王主任笑着解释:“是她的一个朋友,人常年在国外,没办法回来探望,只能托我隔三差五送束鲜花什么的。”

年轻男人盯着那束花若有所思:“看得出她挺喜欢的。”

王主任笑了笑,走上前安抚似地拍了拍女人的肩,语气轻柔得像在哄孩子:“秋雅,一会儿再看好不好,文先生来了,你陪他聊聊天。”

女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花递给了旁边的小护士,王主任退开一步,几不可见地冲后面点了点下巴。

文先生,如果周泽楷在这儿的话,一定能认出他就是前段时间刚回国的文客南文教授。他走过去挨着她在床沿坐下,距离正好,不会显得太过亲密让人反感,也不会让她心生疏离,他和善地笑着:“别紧张,像上几次那样就行。”




孙哲平陪着叶修在办公室等了不到二十分钟,王主任就回来了,身上套着刚换的隔离衣。

“专家在那边做常规心理疏导,我只能暂时离开会儿,久等。”他倒了两杯水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怎么今天突然过来?”

“刚好有时间,就来看看。”叶修说,“他们那些治疗,有用吗?”

王主任愣了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看你怎么理解有用的定义,如果只是让她在进行心理交流时保持相对平静,不抵触,情绪稳定,能够正常地表达感觉,那么我们在之前几年的治疗中就已经达到了。如果是从根源处梳理开导以期基本治愈,恢复正常人的生活,还需要从她的背景和社会经历上入手——这也是几名专家正在做的事情,目前还没有很明显的进展,不过就算只有一点希望我们也会继续努力。”

这句话有些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


“我想帮你。”

“如果是我的话,我是说如果。哪怕只有微末的可能,也是值得尝试的。”

“她困在笼子里,拼命挣扎,是因为她不想出来,还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可以出来?”


他茫然地转头,仿佛周泽楷的声音贴着耳廓擦过去,温柔又认真。

“我只是喜欢你。”


心脏深处好像有一道难以愈合的伤口,看似结了痂,可只要身体微微一动就会再次渗出鲜血,麻木的钝痛。

真难堪啊。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边冒着热气的玻璃杯,滚烫的玻璃刺着略微冰冷的掌心,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低沉响起:“如果我愿意配合,会有用吗?”




“你怎么不吃啊?我就说简餐太清淡了吧。”张佳乐奋斗完最后半份食物,拿湿巾擦了擦嘴,“都跑到这边儿来了,还不如去吃肉呢。”

周泽楷喝了两口咖啡,面前的鸡肉起司卷还剩了大半:“不饿。”

“十二点半了还不饿,你修仙呢。”张佳乐啧了一声,“按我说,肚子不饿,那都是心里面有事撑的。”

周泽楷听出他话里有话,却没有接。

“真不打算说?我可难得牺牲一中午的宝贵时间在这儿洗耳恭听。”张佳乐说,“本来早就想问你了,结果你这几天和打了兴奋剂似的不是做题就是看书,铁人三项也没这样训练的吧。”

周泽楷看了眼他:“没什么。”

“是叶修吧。”张佳乐说。

周泽楷的指尖不自觉地颤了一下,下意识松开盛咖啡的杯子。

他已经三天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突然从张佳乐嘴里念出来,就像一句开启潘多拉魔盒的咒语。

日常是一个永恒不变的名词,太阳东升西落,四季变化分明,起床上学吃饭睡觉这种日子过了十几年,早就熟练无比,事物只要按着它既定的轨道行驶,就不会轻易改变。

但心里那种酸胀的感觉却没有随着正常的生活而减轻,反而越来越严重,压下一个头,又顽强地冒出来。

即使这两天他不停地忙碌着,早上不到六点起床开始背单词,每一节课的笔记都抄得满满当当,就连课间十分钟也安排得严丝合缝,一分一秒也不停下来,这个名字却依然能在一个普通的午后,轻而易举击碎他所有保护的外壳。

过去的点点滴滴顺着碎裂的缝隙流淌出来,叶修的微笑和孤独,疑惑和惊慌,鲜明而热烈,竟然也汇聚成平静的海,缓慢渗透了他,好像将其剜除便会有血肉撕裂之感。


“是不是?”张佳乐问。

“是。”应声的瞬间,他觉得周身一下子轻快起来,好像身体里那块紧压着的大石头突然被搬开了。

这几天他一直逃避去思考和叶修有关的所有事情,企图依靠繁忙的学习和生活来冲淡记忆,但是当张佳乐这样直白地问起时,他又觉得没什么好遮掩的了,可能本身也没什么值得遮掩的吧,他的惊喜和欢愉来源于叶修,他的慌张和痛苦也来源于叶修,从开始到现在都没变过。

是啊,就是那个混蛋,都是因为他,大家快打110让警/察叔叔把他抓起来吧。

他突然有点想笑。

“我就说,怪不得你昨儿英语小测没给他涂答题卡。”张佳乐说。

周泽楷略微一怔,原来在旁人眼里自己这些细微的小动作已经成了惯性,潜移默化地改变了他。

“怎么回事?你俩是不是打架了?”张佳乐问。

周泽楷被他奇怪的切入点噎了一下:“......没有。”

“那你这儿怎么弄的?”张佳乐指了指他的眉骨,那儿之前被锐器蹭破一小块,现在已经结了指甲大小的暗红色痂,“别说走路磕树上了啊。”

“打架。”周泽楷想了想又补充,“不是和叶修。”

“卧槽?这么带劲?”张佳乐惊呆了,“同样是九年义务教育出来的学霸,为什么你这么突出?”

周泽楷沉默了会儿:“你能不能少上网学这些乱七八糟的。”

“好的好的,严肃点。”张佳乐举起双手,“你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烦了?”

周泽楷想了想:“算是。”

“和叶修有关,和你现在这个状态也有关。”

有时候不得不感叹,这人虽然间歇性思维跳跃出人类认知层面,但在有些方面却是十足敏锐。

“嗯。”周泽楷应了一声。

“ok,”张佳乐比了个手势,周泽楷想说这么三两句你就明白了,结果他诚实地一摇头,“没懂。”

“......”不该夸他。

“不过我可以跟你说个事儿。”张佳乐喝了口咖啡,说,“我吧,属于发育长个儿比较晚的那种,上了高中后周围人都一米八往上蹿了,我还在一米六几半死不活,有次还被一群初中生拦住收保护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们叫我小弟弟。”

周泽楷不知道在这儿笑会不会被灭口。

“高一校运会的时候,4x100报名,你还记得我和叶修差点为谁跑第四棒打起来吗?”张佳乐说,“其实我上高中之前就知道叶修,从S小到B中有名的刺头儿,家里又有钱,什么样的人都不敢惹他。但是我不啊,我虽然个子小,但是脾气大啊,当着全班面就能跟他呲起来。然后那天下午你去学生会干活,他就把我堵楼底下了,说要用男人的方式解决。你听听多中二。”

“我心想大不了挨一顿揍呗,结果你猜怎么着,他把我带到操、场、跑、圈。”张佳乐一字一顿地说,“不是那种慢跑,就是撒开蹄子冲,一开始还好,到第八圈时候就不行了,第十一圈跑完我感觉灵魂和身体都快分离了,满脑子除了脏话就是脏话,我想我不能成为本校历史上第一个因为跑步而猝死的智障,就跟他说老子不跑了,你牛,结果那逼一听也停下了,跑到操场边对着垃圾桶直接吐了。”

“我跟他坐在地上喘得和两头水牛似的,我说你他妈其实早就跑不动了吧。他看我一眼,问我服不服。”张佳乐啧啧两声,“我从那会儿开始才觉得,这个人真的不能惹。”

“后来就因为这么个幼稚的事,我居然真的给你俩跑了两年的第一棒,马上还有第三年。”张佳乐感叹道。

他说完端起咖啡喝了两口,没继续下去,好像在回忆当时的场景。

周泽楷听着他讲述那些鸡飞狗跳的过往,心里有一小块地方也变得柔软起来,好像那个陌生画面穿破层层时光的迷雾,温柔地降落在眼前。

张佳乐说:“到了高二我突然开始蹿个儿,又爱折腾,和别人打球时候不小心拉伤了肌肉,一直到比赛前两天才勉强恢复,本来我当时计划着让你替我,唐昊第三棒,我去要求相对低点的第二棒。”

周泽楷想了想,并不记得有这么个计划。

“我只和叶修一个人提了这事,但他直接给我否了,说我这种反应比兔子还快的不去听枪太浪费了,而且就算我腿不方便也能赢,我说你净扯淡呢吧,他脑子抽了,就问我信不信他。”

“我当时不知道怎么的,可能脑子也抽了,说信啊,结果真的赢了,他一个人超了仨,靠。”

周泽楷没想到去年的比赛背后还有这么一段,以为叶修只是碰巧超常发挥而已。他只记得那天操场上的尖叫声划破天际,张佳乐夹在人群中冲着叶修大声吼卧槽你牛逼啊。

他不由自主地想笑。

张佳乐好想也想起什么,两个人面对着无声一通乐,他又说:“我也认识挺多人,叶修算是比较特别的一个,他活出了一种不同于任何人的方式,但却不会让周围人感到不快,相反是舒服。”

“难受了想找他喝酒,因为他不会给你灌鸡汤添堵;遇上事儿了想找他商量,因为觉得他会有办法;就算他不做任何解释就让我跑第一棒,我也会去,信任就是这么奇怪的东西。”张佳乐笑了笑,“你比我认识他久,应该更懂。”

周泽楷看着他。

“我想说的是,无论他做了什么你难以理解或者接受的事情,或许有他自己的原因,又或许只是暂时被迫的,你是他的朋友,而他也值得朋友无条件的信任。”

张佳乐放松似地往椅子上一靠,笑了笑:“希望我这么说不会让你觉得被道德绑架。”

“没。”周泽楷摇头,又很认真地说,“谢谢。”




出门时张佳乐问周泽楷要不要回学校打会儿球,他说想到处走走。

其实他今天是打算自己到这边来的,没想到出教室门时候被张佳乐拉住了,说要补前几天那顿饭,于是两个人一起过来了。

从这个红绿灯过去,再走两百米就是以前的老城区,路口有个年久失修的报刊亭,一排老式的六层水泥房,防盗栏上暗棕色的锈迹斑驳。路上的方格地砖长年累月浸了水,凹凸不平地支棱着,从楼房后面绕过去,就是那一片熟悉的荒地。

此时已经是深秋,云层一片沉甸甸的铁灰色,这里很早以前就已经没有鸟了,草枯了,裸露出小片小片的石子和沙土。

荒凉的一条小路。

周泽楷没有停下,一直顺着里走到头,只不过这次矮砖墙旁没有叶修。

他盯着墙上的字看了很久。


晴天傍晚六点四十五的夕阳。

每次打开图画本都有新的画。

冰镇雪碧。

奔跑时风在耳边呼啸。


字从略显稚嫩的楷体逐渐变得成熟,有些事情已经忘记,但看见时还是能回想起当时的心情。

周泽楷突然发现,原来旧事并不是被埋葬了,只是需要一个时间,一点契机,它会自行爬上来,在脑内翻涌成海。


如此清晰。





*并不是日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