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茄炒鸡蛋

感谢厚爱。
叶周不逆,伞修江周退散。
一个恶俗的清水be党。

有没有小可爱告诉我怎么做lofter的文章链接,复制以后一串地址搞得我很烦躁...(原谅老年人不会用高科技

今天更新晚点。

【叶周】芜声 02






吃完饭两人找了个奶茶店坐着,九月的午后太阳还挺辣,叶修垂下眼看了看自己胳膊上那一小片阳光,拽着椅子往周泽楷那边挪了挪。


周泽楷和老板要了只笔,正专心往刚才路边买的信纸上写字,明天下午有一个迎新大会,他得发言。



叶修趴着看他写了一会儿,买的信纸纸张很粗糙,奶茶店一块钱一支的碳素笔也不是很好用,写几个字断一下,但他还是很流畅地写着,还写的很好看,周泽楷从小写字就好看,能拿出去参加硬币书法的那种。


叶修惊叹他居然能把一支灯尽油枯还间歇性回光返照的笔用得这么心平气和,换成别人早爆发了。


叶修懒得看他写的内容,目光又在他来回移动的手上停下来。


周泽楷的手很好看,细细长长的,白皙而骨节分明,拿笔的姿势一丝不苟,是那种最标准的持笔法,从上学老师教过开始一直保持到现在。


周泽楷从小就挺认真的,从写作业到打扫卫生都一丝不苟,在管束不是很严格的Y中也每天坚持穿校服。叶修往他身上看了一眼,大概今早在开学典礼上发言的缘故,周泽楷穿了那件夏季的短袖校服衬衣,叶修就不喜欢这件,觉得袖口太大了,腰也太肥了,跟二百五似的,但是穿在周泽楷身上却意外有种干净青春的气息,熨得笔挺的衬衣勾勒出清晰的线条,露出大半截的手臂坚实笔挺,随着手指移动轻微摆动着,往上是规整的领口,第一颗开着的纽扣里露出一小段雪白的脖颈,从叶修这个角度看过去隐隐约约能看到一点锁骨。


好像真是瘦了点。叶修没头没脑地想着,盯着周泽楷干净的下巴出神。周泽楷微微偏过头,视线在空气里猝然相接,叶修回过神短暂一笑,端起面前的柠檬茶喝了一大口。


没午睡的习惯啊,怎么一言不合发起呆了。叶修想了想,把罪名都归结到“饭饱神虚”上,于是抓起手机低头打游戏。


周泽楷看他打开手游开始匹配,又把媒体音量调到最小,十几秒没匹配上,叶修就这么一直盯着手机屏幕。


他弯了弯眼睛,低下头继续写稿子。店里空调吹得挺舒服。





离下午上课还有二十分钟,奶茶店三三两两进来几个同校的女生,看见他俩坐这儿,不由得多瞄几眼,点了奶茶之后更是靠在一起窃窃私语,时不时往这边看。


周泽楷果断抓起几页稿纸往桌上磕了磕,给叶修递了个眼神。叶修飞快起身抓了外套,还不忘把周泽楷喝剩的半杯红茶端走。


周泽楷一边走一边发着消息,似乎是有事。叶修也不说话,跟在后面慢慢悠悠喝完了半杯红茶,周泽楷一回头看见他手里只剩个底的杯子,又看了他一眼。


叶修:“......”


叶修:“你还喝吗?”


这话问出来叶修都无语了,仿佛一百个张佳乐在他脑海里奔跑着拼了一个大写的“智障”。


周泽楷:“你喝茶晚上睡不着。”


叶修手顿了顿,又把最后一口喝完:“红茶没事。”


周泽楷点了点头:“一会儿你先去教室,我得去行政楼蒋主任那儿一趟,有点事。”


叶修点点头。周泽楷这点事儿去了一整节课,第二节上到一半时他才回来,刚下课又被一个学生从后门叫走了。


叶修认出那是高二的副主席,本来迎新晚会的事该二年级负责,不过这个副主席没什么主见,看样子还得找周泽楷帮忙。


这个忙一帮就到了晚上,一直到快下自习周泽楷都没露面,叶修晚饭时给他发了短信,他说还等一会儿,就没了下文。叶修替他把晚自习发的卷子装进书包里。


到晚上九点半,走读生都离开得七七八八,第二段自习快响铃时,周泽楷的短信才进来。


“在哪”


“操场。”叶修才摁下发送键,就听到后面有脚步声。


周泽楷背着书包走到他边上,笑了笑:“我猜你在这里,确认一下。”


“这有什么好确认的,”叶修笑笑,“大不了认错了道个歉呗。”


“嗯......晚上太黑了,看不清几个人,万一......”周泽楷飞快看了一眼叶修,“没什么。”


叶修乐了:“没想到主席还挺体察民情,这些事都知道。”


“咳,”周泽楷耳尖窜上一抹红色,在漆黑的环境中不是很明显,“骑车过去吗?”


“打车吧,”叶修掏出手机找了找打车软件,“那边修路,灯坏了几个,不好走。”


此时操场上已经没有人了,周泽楷跟在他身后,黑暗中叶修的轮廓有些模糊,迎面而来的风轻柔地托起衣角,吹乱发梢,风中夹杂一缕果木的香气。


周泽楷吸了吸鼻子,快步跟上去和他并肩走着。





司机开着远光灯,在空无一人的路上平稳地行驶着,从后视镜里看过去,后座的两个人都低着头,穿衬衣那个好像睡着了,脸上有些疲惫,侧脸长得挺像一个明星,但想不起来。


司机轻声问“您到几号门?”


玩手机的那个抬头看了他一眼:“八号。”


司机哦了一声,这个小区他来过几次,从外面看不出来,但因为之前和保安聊过几句,知道这里面住的非富即贵,每几户人家就有单独的大门和安保系统,如果是没经验的司机,一般到第一个门就停了。


他又偷偷看了一眼后座的两个人,就是两个普通学生,穿着普通的校服,唯一不普通的就是长得都很俊。


他脑内突然窜出“某富婆一夜包两学生豪门恩怨酒池肉林”等大写加粗的字体,在脑内循环滚动播放,到停车时大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导致周泽楷感觉司机看他的眼神像送儿子上战场。


公寓门口亮着一盏孤零零的小灯,在月色下散发着柔和的光,叶修对着光打开门,屋里冰凉的气息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弥漫进无尽夜色。


周泽楷进门后四处看了看,屋子里收拾得挺干净的,应该是找人打扫过,依他对叶修的了解,少爷是没什么心思把用过的东西重新放规整的,尽管他只是临时住在这里,屋里也没什么东西。


叶修把书包扔在沙发上,又把外衣脱了,钻进厨房弄了好一会儿,端出两杯加了冰块的柠檬水,又塞给周泽楷一块儿小蛋糕:“你先垫垫,我看看有什么吃的,柠檬水少喝点,喝凉了胃一会儿吃不下东西。”


周泽楷点点头,捧着装蛋糕的小碟子坐在沙发上,他从下午一直忙到晚上,没什么功夫去吃饭,有人去买了些包子,结果还是韭菜馅的......


周泽楷想起一群人围在他旁边吃韭菜包子的画面,赶紧摇了摇头,舀了勺小蛋糕放进嘴里。


叶修在厨房里翻了一会儿,探出个头来说:“西红柿炖牛腩,应该是今天刚做的。挂面行吗?”


他俩中午刚吃的面,不过周泽楷的胃对食物没什么强记忆力,他嗯了一声,怕叶修没听见,冲他打了个响指。


叶修又缩了回去,周泽楷听见水咕嘟咕嘟烧开的声音,听见挂面“刷”一声倒出来的动静,听见叶修小声的一句“卧槽”。


过了一会儿,周泽楷坐在叶修家餐桌面前,和眼前一碗......不,一盆挂面大眼瞪小眼。


“不小心放多了。”叶修无奈一摊手,重新给他盛了一小碗,浇上西红柿牛腩。“你吃吧,吃不完放这儿,明天让人来收拾。”


周泽楷点了点头,西红柿牛腩闻起来挺香的,面也煮得软硬适中,他吃了两口突然抬起头:“你吃了吗?”


叶修点点头:“嗯。食堂。”


周泽楷低下头继续不紧不慢地吃面,他吃得很细致,几乎听不到咀嚼的声音,叶修发现他周身似乎自带一种专注的气场,不论干什么事情都能迅速沉静下来,自动屏蔽周围的人和事,就连普通吃碗面看上去也......挺......啧......


叶修迅速给自己盛了一碗,辣椒油都懒得找,就着西红柿汤就吃了。


周泽楷吸了一口面条,问:“又饿了?”


叶修严肃道:“不,我病了。”


“啊?”周泽楷紧张地看了看他,不会在操场上着凉了吧?


叶修一本正经道:“我得了看周泽楷吃饭会馋死病,晚期了。”


周泽楷一口面差点喷出来,捂着嘴无声地乐了半天,想起之前有一个人问他:“有没有人说过你吃饭看起来很香?”


周泽楷那天刚锻炼完,饿的满眼冒星星,他只是简单地嗯了一声,继续低着头奋战。


牛肉,五花,牛肉,五花,鸡翅......


隔壁桌两个小姑娘一开始只是悄悄在偷偷看他,看到最后终于忍不住了,悲愤欲绝地去扫荡了一堆吃的回来。


黄少天难得少见的简洁了一次:“你不去做吃播真是屈才了。”


周泽楷看着叶修笑了半天,又问:“那有这么夸张?”


叶修摸摸自己的肚子,又指指他,脸上露出一丝痛苦的表情:“我都撑得快不行了,你还在这儿幸灾乐祸,不知道自己诱人犯罪吗?”


周泽楷缓缓停住了笑容。像被人从空气中按了暂停键。


完了。叶修看见他的表情,心里想。


你他妈说了什么。


你瞎撩个屁啊!叶修你脑子是被卡车轧了吗?还是那种载重量十吨的!


我今儿没喝酒啊,喝西红柿汤也会醉吗?


我该说什么?能给点提示吗?


怎么还没有行星来撞地球啊??


哎我真是操了。


叶修咬着牙艰难开口:“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看上去很好吃......啊不是,是你的面,很美味,很下饭.......哎我还是闭嘴吧。”


周泽楷盯了他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又垂下眼睛没有说话,屋子里安静得诡异,连饮水机里咕咚冒出的水泡声都像在打雷。


手机铃声就在此时不合时宜,又太合时宜地响起来。


叶修几乎用百米跑的速度从椅子上窜了出去,周泽楷甚至听见了他冲到沙发面前的刹车声。


周泽楷坐在餐厅里发了会儿呆,只隐约听见几句。


“嗯,不回去。”


“不用你管。”


“态度?对不起,DNA没遗传上。”


“停我卡?随便。”


周泽楷听见叶修挂了电话,把手机往沙发上猛地一摔,又弹在地上,发出殃及池鱼的悲鸣。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叶修从沙发上爬起来进了浴室,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又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


周泽楷把两副吃完的碗筷收拾了一下,剩下的菜和面条放进冰箱里。他走出餐厅,叶修正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搭着腿,另一只手发了几条短信。


靠。叶修又摔了一次手机,不过这次没往外弹,在沙发上蹦哒了两下就安静下来。


周泽楷走过去挨着他坐下,小声问:“你......爸?”


挨得近了,周泽楷闻到他在操场上闻见的果香味,若隐若现的香气,应该是叶修新换的沐浴露。他的头发还在顺着往下滴水。


周泽楷皱了皱眉,抬手把空调温度往上调了调,又把沙发上扔着的毛巾拿起来摁在叶修头上。


“嗯。”叶修模糊的声音从毛巾底下传来,分不清是闷的还是有鼻音。“我自己来。”他接过毛巾,指尖不小心在周泽楷手心里划了一下,像一小簇电流窜过。周泽楷收回手,感觉掌心有点痒,忍不住挠了挠。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开口:“那个,餐厅我都收拾好了,没什么事的话我......”


“别走了。”在他站起来准备去拿书包时,叶修突然开口,“陪我......待会儿吧。”


周泽楷又重新坐回沙发。


“我没事,”叶修冲他笑了笑,“我就是......不想一个人呆着,这屋子到晚上可冷了,一点儿人气都没有......”


周泽楷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把手放在叶修肩膀上摁了摁:“好。”


他本来想说,没事,我在这儿。


只要你需要我,我就在。


我会一直看着你,从前也是,以后也是。


可是这些话到了嘴边,只能发出一个单薄的音节。


叶修看着周泽楷,顺着挺拔的鼻梁看进他漆黑的瞳仁里,那里面装着自己的影子。


他想起来,在今天之前,他已经一个月没见周泽楷了。


叶修突然探过身子,以一个满怀的姿势搂住周泽楷。


那辆载重十吨的卡车呼啸着从他脑海里碾过去,又按着喇叭飞驰回来。


去你妈的。叶修闭上眼睛。卡车被他炸得四分五裂。


他把下巴搁在周泽楷肩窝里,以一种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我很想你。”


周泽楷从被叶修搂住那一刻起,身体一直是僵的,过了许久,久到果香味已经占据他的嗅觉,叶修在他颈间的呼吸变得轻柔绵长,像是睡着了。


他抬起手,轻轻放在叶修背上,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嗯。”












*没什么想说的,先空着吧.



【叶周】芜声 01



01


叶修跟着周泽楷走进教室时,上课铃刚响了五分钟,年轻的语文老师正站在台上进行开学例行讲话,看得出她精神很饱满,探照灯似的眼睛在学生脸上扫来扫去。底下的人却听得心不在焉,魂儿都还泡在假期里没捞干净,胆子较大的悄悄掏出手机在桌洞底下摁着,时不时抬头趴在桌上用前臂挡住嘴角,发出轻微的抖动。


周泽楷站在门口压低声音喊了声报告,台上台下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冲他们看过来,像被强激光扫射一样。


叶修在后面叹了口气,这种情况他一般会选择偷偷从后面溜进去,反正老师就算看见了也当没看见,顶多瞪他一眼,可是周泽楷的人生里没有“偷偷”两个字,叶修在门外面被他目不转睛盯了十秒,最终缴械投降乖乖跟他走前门。


语文老师转头看见周泽楷,一个和气的笑容还没完全展开,就越过周泽楷肩头看见后面的叶修,嘴角急拐一百八十度耷拉下去,表情管理瞬间失控。


“叶修!开学第一天你就迟到!”


她这一吼把第一排吓得一哆嗦,仿佛那个站在门口单手拽着书包带一脸无所谓的人是自己。


叶修被一排目光盯得难受,眼睛转了转,视线落在了周泽楷后脑勺上。


这头发好像刚剪的,这儿怎么缺了一块。啧,他肯定又图省事儿,在他家小区门口随便找了个理发店推的。


叶修正在心里默默地想着周末带他去重新弄弄,再短点儿没事,头顶可以多留点,做个型,反正他脸好看......


周泽楷低声说了两句,叶修没听清,就看见老师冲着他翻了个白眼,抬起左手做了个往里赶的姿势,脸色依旧很臭。


叶修三步两步跨回自己座位,把书包囫囵塞进桌洞。


张佳乐身子往后靠了靠,欲盖弥彰地用课本挡住嘴:“哎。”


叶修看了他一眼:“闭嘴。”


“靠,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吗。”张佳乐不满地用椅背磕了一下桌子。


“不想知道。”叶修低下头按着手机。


张佳乐已经习惯了,自顾自往下说:“摸底提前了两周,刚张翠翠说的。”


张翠翠是语文老师的名字。


“哦。”叶修点点头,继续在屏幕上点来点去。


“哦个屁啊!”张佳乐声音略高了一点,“你去斐济呆了一个月,把脑子留那儿了吧!考完试得按成绩换班儿!”


叶修终于从他的事业中抬起头,眯缝了一下眼睛:“什么换班儿?”


张佳乐瞪他,一脸你没救了。又冲着他旁边的周泽楷扬扬下巴:“小周知道。”


周泽楷抬头看了他俩一眼,默默点了点头。


Y中的规矩,每届高三开学的第一次月考,又叫摸底考,按成绩排名后重新分班,把学霸,正常人和学渣像动物分类一样关进不同的笼子里。


叶修在心里翻了十好几个白眼,对于学校各种各样的折腾从来漠不关心,像划了一个圈,他始终站在圈外面抱着手看戏,只是这次不知道从哪儿伸出一只脚,把他也踹了进去。


他偏过头看了看周泽楷。后者正跟着张翠翠的声音把资料翻开,写下第一个字。


他头埋进臂弯里,伴着周泽楷写字的刷刷声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很踏实,每隔四十分钟响一次的铃声都没能把他吵醒,放学时一个学生不小心撞了下书桌,叶修才缓缓睁开眼睛。


“怎么了?”周泽楷坐在他旁边,看着叶修以一个古怪的姿势趴在桌上和他对视。


“胳膊麻了。”叶修嘶了一声,“腿也麻。”


周泽楷笑了笑,把自己桌上的东西收好,又看着他:“食堂这会儿挤了,想吃什么?”


“门口随便吃点儿吧。”叶修直起腰,撑着桌子,全身骨骼一起冲他发出抗议。“哎哟——”


一只略微冰凉的手扶在他脖颈后面,另一只手撑住肩。周泽楷在他歪倒掉瞬间扶了他一下。


叶修抬手拍了拍他,弯腰从书包里掏出钱包和手机。“走吧。”


周泽楷收回胳膊,跟在他后面。



下楼的时候还有不少人神色匆匆地往食堂赶,叶修和周泽楷一前一后地走着,路过高一那栋教学楼时看到有零星几个人趴在走廊上冲下望。


叶修眯了眯眼睛,突然抬手搂住了前面周泽楷的肩。


后面传来几声低低的尖叫,周围几个正在赶路低学生莫名其妙地回头看,叶修一扬嘴角,拉着周泽楷飞一样掠出学校。




“两碗牛肉面加帽,一碗多放辣和葱花,一碗不要辣不要葱不要胡椒。”叶修踏进店门,冲离他最近的店员说。


“哎好。”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中午这会儿学生都出来吃饭了,正忙得不可开交。


店里人已经挺多了,桌子几乎是满的,人都在大声聊着天,时不时传出笑声。叶修找了个靠角落的空桌子,从桌上拽了两张抽纸擦了擦桌面。


周泽楷拉了两个椅子,把外套脱下来放在一边。这个面馆开在学校附近,挺小的一间,煮面的大锅在不远处腾腾地冒着热气,就算里面开着风扇气温也挺高的。


他冲叶修抬了抬手,叶修把外套脱下来隔着桌子递给他,再用脚从后面那桌勾了个椅子坐下。


“这儿好像重新装修了。”叶修四处看了看。“以前这墙老得都快掉皮了。”


“嗯,上周刚装好。”周泽楷也左右扫了一眼。“旁边那间也租下来了,装了几张桌子。”


“你怎么知道?”叶修挑挑眉。


“我前天来过,这边没座了。”周泽楷笑笑。


叶修点点头,这片儿只有他们上学才会过来,他没问周泽楷前两天来学校干什么,作为学生主席,早几天来学校已经是家常便饭,从小就这样。


“我给你带了礼物。”叶修换了个话题,“出门时候忘了,都怪张佳乐倒霉催的,要不是他打电话,我本来下午才来。”


周泽楷笑了笑没说话。


“晚上放学你跟我去一趟我那边吧,还有些吃的,小玩意儿什么的。”


周泽楷点点头:“你家吗?开学第一周我得查晚自习,会晚一点,你先走我骑车......”


“不是。”叶修打断他,“西郊那边公寓,我等你就行,拿完东西我开车送你。”


周泽楷停了停,想说话又不太合适,半晌才开口:“还吵着吗?”


答案都不用叶修回答,他从外面带的东西都还在公寓,说明他一下飞机就去那儿了,根本没回家。


叶修点点头,不再说话,摸出手机玩着。周围乱哄哄的。


“两碗加帽牛肉面!”店员速度飞快,不知道是碗太烫还是客人太多,感觉他脚底下踩着两个风火轮,往桌上放面时都带着风,汤撒出来一点。


叶修飞快扫了眼桌上两碗一模一样的面,抬头看周泽楷,发现对方也在用同样的目光看他。


他俩正眼瞪眼时,从后面类似杂物间的地方冲出了一个女人人,旋风似地往外刮着,刮到这一桌突然停了:“哎?小叶小周?学校开学了啊?我说呢今天面怎么不够煮了让我赶快去买,你们......哎我去。”她看了一眼桌上两碗面,回头一把揪住正在往另一桌冲的风火轮,对着他后脑勺来了一下。


“这桌端错了!怎么一点儿机灵劲都没有!”


风火轮莫名其妙:“没有啊,牛肉面加帽,一碗要辣要葱一碗......卧槽!”他迅速在叶修和周泽楷脸上扫了一眼,比较分析一下发现左边这位看起来比较腼腆的小帅哥应该更好说话,立马对着周泽楷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再给你们重做一碗。”


周泽楷张了张嘴,还没等说话,他面前的碗就被拖了过去。


“不用了。”叶修平静地站起身,风火轮惊悚地往后一退,生怕眼前这个从头到脚写着“我很不爽”的人把面条扣在他脸上。


叶修看都没看他,从后面拿了两副筷子,拆开一双,慢条斯理地把周泽楷碗里的葱花挑在自己碗里。


风火轮一脸震惊,像看到恐龙当街热舞。


“愣着干嘛!”女人又是一巴掌,“去拿个勺。”


风火轮跑开后,女人冲着他俩略带歉意地笑笑:“刚招的伙计,不记事儿。”


叶修手上不紧不慢地挑着,叹了口气:“去忙吧三姐,您这儿的人俩月一换,我挑葱都挑习惯了。”


三姐又笑了笑,没说什么,转身指挥了一会儿其他人,掀开门帘走了。


叶修把葱都捡完了,连葱沫儿都不剩,又拿勺子把漂在汤面上的辣椒油舀进自己碗里,看着差不多了,才把已经不再冒热气的碗推回周泽楷面前。


周泽楷接过筷子,默默拌了拌吸饱了汤汁略微发胀的面。又看了看叶修面前那碗葱花堆成小山盖住牛肉的升级版葱花牛肉面。


叶修重新拆了一副筷子,随便拌了拌就开始专心吃,他早上起猛了没吃早点。


周泽楷一筷子一筷子吃着面条,想了想又从碗里夹了几块牛肉给叶修。


叶修抬头看了他一眼,咬着面和肉含糊不清地说:“你减肥啊?”


周泽楷弯了弯眼睛:“我收假时候130了,比你还轻点儿。”


叶修翻了个白眼,又想起什么似的:“早上张佳乐说那个事儿,就——”他思索了一下,“换班的事,你知道学校怎么弄吗?”


他没说摸底考试,考试对他来说有没有一样。


周泽楷停了停筷子,感觉这屋气温有点高了,叶修的鼻尖上似乎冒出点汗珠。


“嗯,我知道。”


隔着一张桌子两碗牛肉面,头顶的风扇嗡嗡地响着。周泽楷的声音在嘈杂的环境中轻巧而安静。









*哟,吃个面这么多事儿啊(。

*顺便有没有小仙女会做文章链接的啊,疯狂求助!

*下一章一起睡觉辽,对,成年的我如此奔放(没有车。



【叶周】芜声 00




*高中校园题材


*cp叶x周1v1,无副cp


*大概是中篇,缓更


*he(对,没有be,人老了喜欢小甜饼


*ooc





柳园里我和心爱者站在河边草地,


她把雪白的手放在我前倾的肩,


她要我把生死看淡些,像坟上长青草;


但我年轻而愚蠢,如今泪如潮。




00




打开Y中最新的论坛界面,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标题是《说说Y中那些帅绝人寰的男神们》,一个充满八卦意味的贴子,却奇异地飘在首页,夹杂在一堆《关于下学期电子阅览室开放时间调整通知》、《公寓住宿安排名单》等被官方置顶的公告里,显得无比瞩目。


贴子是两年前发的,参与者上至毕业多年的资深学姐,下至准备为自己挑选心仪高中的女生,几乎是一场老少咸宜的全民花痴盛宴,青春期的女孩子美好而矫情,心比天高,眼比心更高,以至于在她们近乎苛刻的精挑细选中,只有两个人的名字脱颖而出,其他提名则逐渐被压缩得默默无闻。


有好事人专门弄了一个计数表来统计贴中出现的名字,仅周泽楷和叶修两个人,就已经占了整个帖子的百分之九十。


关于两个人的排名究竟谁前谁后,Y中的女生们像旧社会的老妈子一样操碎了心。贴子里有洋洋洒洒的据理力争,旁征博引到让学校的语文老师汗颜。也有一些或无意或特地拍来的照片,角度之刁钻,对焦之精准,有两张还曾经获过摄影奖,据说当事人叶修就曾经在周边小食店里睡眼朦胧地吸着面条时,毫无防备地看到了登上市报的自己。


然而过了两年,两个派别间的斗争从未停止,有时两边互不相让,在论坛首页展开辩论大战,情况之盛甚至吸引了外校学生前来观摩,而这个经久不衰的贴,也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有很多人都认为,这个贴子不该叫《说说那些男神》,应该叫《叶修和周泽楷谁更帅,不撕完不毕业》。






《再见杰克》的前奏响起时,叶修正梦见自己中单1v2开终闪准备收两个人头,紧要关头屏幕刷一下就黑了,他立马伸手去抓键盘,却只摸到一个软绵绵的枕头,紧接着他就醒了。


“shit!”他摘下眼罩,翻过身去抓床头柜上震个不停的手机。


“张佳乐,迟早有一天我要拉黑你。”叶修看清屏幕上那张笑得一脸疯癫的头像,闭起眼睛说。


“哎哟祖宗,你还在睡呢!”张佳乐坐在学校大礼堂里对着手机叫唤,“今天报道要签字啊!你学籍不要啦?!”


“你帮我仿一个呗。”叶修揉着眼睛去看窗外,却发现窗帘早被自己换成了厚重的隔光隔热型,房间里密不透风,特别像作案现场,“反正不是第一次。”


“我谢谢你!”张佳乐咬牙切齿,前面一排的几个女生转过来,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看他。




张佳乐上一次给叶修仿造签名是在高二报道那天,叶修翘课在家睡觉没来,张佳乐顶风作案,结果被年级主任现场抓包,并且让他他在校办公室里连写了一万个“叶修”。


“我看见你的脸我就反胃。”后来张佳乐满脸痛苦地揉着自己发酸的手臂,在三叶草旗舰店里刷爆了叶修作为“精神损失费”的卡。


“现在倒是挺有精神。”叶修低头在单据上签字,“说实在的你得感谢老头,要是他让你写‘张佳乐’,那你还得多写一万个。”


“我是不是还得感谢你爸给你取名叫叶修?”张佳乐翻白眼。


“嗯,你非要这么客气我也不介意。”


在膈应人这方面,叶修总能找到最有效最便捷的方式。


“老头刚刚还问你在哪,不想死就速度来。”张佳乐压低声音道。


“好吵,你那边在干嘛?”叶修懒洋洋地翻了个身,隔着手机听到杂乱的声音。


“开学典礼。”他向前倾了倾身子,“学生代表正在讲话。”


“周泽楷?”叶修问。


“嗯,你相好。”张佳乐淡定地点头。


“小心我跟老头举报你的假期作业是贿赂学妹帮忙写的。”


“切,俗不俗,还贿赂,二十一世纪了,叶少爷能不能新潮点?再说了,学妹和我的革命友谊已经百尺竿头了。”


“哟,了不得,那你上学期喝醉酒那段视频......”


“叶修我杀了你!!”电话那边传来张牙舞爪的吼叫,叶修移开手机,啪一声按掉了电话,世界瞬间就清净了,


他走到窗前,哗啦一下掀开了厚重的帘子,刺眼的光线让他不得不眯起眼睛,阳光争先恐后涌进屋子,迅速鸠占鹊巢地宣布了主权。


叶修光脚在地上站了许久,直到一丝冰凉的气息刺痛了神经,他才想起自己大概有两个月没见过周泽楷了。




——扎克斯说:“梦是灵魂被撕开的缺口。”


那么当你从沉甸甸的寂静中醒来时,你的灵魂会想到什么?


是迫不及待地去迎接第一缕生机勃勃的朝阳,还是踏着四月的春风任由樱花落满肩头?


是唱一支孤独的歌,还是饮下一杯浑浊的酒?


黑暗像个美丽的幻觉,让人始终处于悬浮的状态,似乎一切美好的事情都能成真,都能在梦醒时分,悄悄化作慈爱的月光缠绕进发间。


我以为我想要的东西很多,多到无从选择,多到每一天我都为之烦恼。


可当我醒来时,第一个想到的——


是你。





叶修塞着耳机去车库取了车,摇摇晃晃地穿过早已开始忙碌的城市,停在十字路口时,他想起后来张佳乐发给他的短信:


“哎哟!新来那些高一的小女生看见咱们周主席都走不动道儿啦,眼看你地位就要不保,还不快来为自己刷个脸,也好对论坛上那些为你俩吵了两年的莺莺燕燕有个交代!”


无聊。正准备出门的他一把将手机扔进书包。


那个贴子叶修曾经看过,在感叹现在的女生竟然如此无聊之余,也申请过马甲留言道:“15届10班黄少天才是真男神。”配了一张黄少天上课睡觉,鼻孔朝天,口水流了一课本的图,结果被一群人截了屏传在朋友圈里,成为嘲笑黄少天的终极笑柄。


好友们也就贴子里周叶两人的排名问题讨论过,最终得出一致结论,用张佳乐的话来说就是:“长得那么帅取向肯定有问题,你们两个赶紧搭个伙,别出来祸害社会了,把学妹留给我们放心去吧。”


当然,这也成了众人嘲笑周泽楷和叶修的终极笑柄。





骑到学校时,门口签到的地方还围着几个人,看起来都是不小心睡过头的倒霉学生,正被年级主任劈头盖脸地训斥着。


叶修皱了皱眉,调转车头就往停车棚那边走。


“叶修!跑什么跑!”主任远远地喊住他,“你跟我来办公室。”


年级主任姓张,年纪不大,却因为早年谢顶,头上已经秃了很大一块,加上平时为人古板刻薄,在学生中间没少留下积怨,人送美名“秃头张”。


“第几次了?放假前我明明交代过让你们开学典礼不要迟到,不要迟到,都把话当耳旁风吗?!”


叶修无聊地用指腹摩挲着兜里的耳机,呱噪声不绝于耳,秃头张的嘴在他眼前开开合合,吐沫全贱在了玻璃桌面上,粗俗又污秽,看上去令人作呕。


“都是高三的人了,怎么一点都不懂事,让你们给新生做榜样,你就是这样做榜样的吗?”


看来今天是走不掉了。



办公室外静静地立着几棵高大的香樟树,偶尔传来几声沙哑的蝉鸣,阳光透过窗子照出屋子里的细小尘埃,和压抑的气氛一起包裹成巨大的茧。叶修看着窗外,莫名觉得这本该天高气爽的九月有几分闷热不堪,一点也没秋天的样子。


秃头张喋喋不休地训了快半个小时,叶修在昏昏欲睡之际,听到门外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张主任,教务处那边说有一个临时的会议要开,老师马上就过来。”


“知道了。”秃头张意犹未尽地止了口,恶狠狠地剜了叶修一眼,“你回去上课,下次再被我抓到就直接记过。”


叶修无所谓地笑笑,拽着半边书包就朝外走。


秃头张和他的恩怨不是一天两天了,要不是校领导那边有人帮他说话,恐怕他早已被开除。


他拖着脚步走出校办室的门,门外的人看见他后淡笑着摇头。


“谢啦。”他冲他扬了扬下巴,算是道谢。


周泽楷穿着整洁的校服衬衫,纽扣规矩地系到了最后一个,身形修长挺拔,像一棵干净蓬勃的树。


他的笑容清淡,如同刚下过雨的青草地。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叶修总觉得他比两个月之前瘦了一点。


他扯了扯书包带子,走上前用拳头轻轻碰了下周泽楷的肩膀:“好久不见。”


长长的走廊空无一人,一阵风舒缓地穿堂而过,掀起少年衬衫的衣角,填满了校园里每一丝沿路的罅隙,空气里混着香樟树浓郁的气息,凉薄而浑厚。



“好久不见。”周泽楷微笑,嘴角的曲线柔和。


这才是秋天。









*之前第一章还是保留啦嘿嘿,之后就是一个全新的故事啦,一会儿还有一章。

大家好,这是一个一年前手机掉厕所然后忘记自己账号的人,有人聊天吗

【叶周】有狐 下

下来了......我对不起求he的爱人们



叶修望着眼前泪流满面的周泽楷,心中忽然窥得一股莫名的熟悉,伴随着牵涉的剧痛,像触碰到什么陈年旧伤,一旦揭开就鲜血淋漓。

他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是谁,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周泽楷愣住,半晌才喃喃道:“你不记得了......”

叶修更加急了:“道长,真人,仙君,我生来就有种少了什么东西的感觉,若你知道,劳烦你告诉我。”



天劫过后,青丘毁于一旦,受过叶修恩泽的几只六尾魔狐因为他护法而被波及,道行全废,沦为最普通的狐狸,年岁较小的狐妖被保护起来,才没至让狐妖一族绝了后。

天耳星君急急赶到,只来得及救下周泽楷一缕残魂。

他问怎么回事,明明叶修算好自己能撑一个时辰,怎么这么快就扛不住了。

天狐躺在地上气若游丝:“他师父去借来了昊天塔。”

天耳星君呆愣许久,赤红着眼爆出一句:喻文州,我x他姥姥。

叶修这次受伤不重,只是性情大变,养好身体后,带着寄了周泽楷残魂的符篆打下十八层地狱。

他要小鬼给他们戴转世续缘签,好让周泽楷再入轮回,小鬼颤抖着手指绑了七七四十九次,哭着说不行啊妖仙大人,魂魄气息太弱了。

叶修踢开他,跑到阎罗殿上提着阎王的衣领,让他给周泽楷改生死簿,要健康如初,长命百岁,万寿无疆。

阎王在叶修面前将存放生死簿的阁楼翻了个对穿,抖着嗓子说此人为大仙你挡了天劫,早已身死魂销,三魂七魄散于天地,生死簿上再无他的姓名,这一丝残魂能被强留已是违反天命,过不了几日就会消散殆尽。

叶修冷笑,鲜血从眼睛里滚出来,落在冥河岸开出一片妖冶的彼岸花,他带着周泽楷转身就走,阎王在后面哀叫着大仙千万不要再做逆天之事了。

叶修回头看了看他,眼神空洞,脸上是未干的血迹,说天不遂人愿,我便逆了它又能如何?

他到青丘,向山上最老的三尾狐狸安排好一应事务,又回了他们初见的地方。

他把周泽楷藏在山洞里,遮住所有气息。天耳星君寻了两月有余,几乎快要发疯,终于在一处峭壁上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叶修。

叶修的神力已经不够他撑起结界,那颗被称作妖界至尊的元丹虚虚飘在半空,起初如北斗星般明亮耀眼的光华此刻尽显黯淡,叶修躺在周泽楷身边,只剩下一口气。

以九尾天狐妖身为引,元丹为源,滋养残魂九九八十一天,触九天之怒,犯鬼神之命,可叫人魂魄归位,起死回生。

天耳星君以半生修为作祭,强行中断了叶修的毁灭。

值得吗?他抱着灵力全失,元丹散尽,化为普通狐形的叶修,徒然孕育出一种决绝的悲哀,如天地间落了大雪掩盖所有尘埃。

叶修维持着最后一丝神智:“五千年的修炼比不上几个月的快乐,你说值不值得。”

他把叶修带到青丘,封住了他的记忆。再将周泽楷送回白云山。

此后各自为活,再不要纠缠。

做完这些事后,他沉睡了两百年。

两百年,沧海桑田,风云巨变,没有了九尾天狐叶思留,只有不谙世事的狐妖叶修。没有了小道士周泽楷,只有生来便有天赐之才,道法无边的白云观周真人。

周泽楷有着完整的记忆,两百年来痛苦和思念揉杂,与日俱增,终成心魔,清玄真人在羽化之前叮嘱他,解救众生便是解脱自己。周泽楷应下,他只惩非恶,若是行善的妖,他会网开一面,若是作恶的人,他毫不留情,他逐渐成为修道人士们口耳相传的怪人。

他的体内是叶修千年的妖力,他用天下人所不齿的妖神之力,保护着天下人。

午夜梦回时大汗淋漓,一旁的小童子递上茶好奇问道:“掌门真人,思留是谁,为什么要唤他的名字?”

周泽楷摸摸他的圆脑袋,长久才说:“是很好的人。”

谁能想到,叶修竟然还活在世上。





宝剑落在周泽楷的颈侧,悬停。

周泽楷只看着叶修的眉眼,内心是说不出的苦涩悲凉:“当初你因我师父才遭飞来横祸,如今我死在你剑下,也算了却一段孽缘。”

天耳星君再次姗姗来迟,他见此景于心不忍,解开了叶修的封印。

叶修的记忆逐渐复苏,他认出了周泽楷。

似乎什么都没变,只是你我之间,隔了一整个无法横渡的岁月。

叶修一声轻叹,倒转了剑:“前尘孽债都已还过,种种过错皆是由我,不如你今日杀了我,去找你想要的众生解脱。”

周泽楷看着他,眼前如密林穷尽,豁然开朗。

道曰:日极则仄,月满则亏。物极则反,命曰环流。事物总是同源同归,生不过是落叶归根,死不过是水融入水,情爱的极乐世界,和佛法常说的极乐世界,本就该是同一种东西。

周泽楷离开白云观,抛却繁缛再入红尘,住进了叶修的医馆。

即使快乐过于短暂,也值得用长生来换。

青泥洼的人只道思留医馆来了个天仙一样好看的新大夫,每日叶修在堂前问诊,那人在旁取药,指尖不经意触碰,相视浅浅而笑,万千世界只剩眼中一人旖旎,说不清道不明。此去经年,红尘阅尽,只愿得身畔长留,一生听一人的心跳。

周泽楷想,自己百年来蹉跎修行,还比不上几日缱眷,师父常说的逍遥于天地之间而心意自得,他恐怕一辈子都参不破,也不想参破了。




一日叶修在为病人号脉时,毫无预兆地倒在医馆小几上昏睡过去。

周泽楷把他抱回厢房,守了两天。

第三日叶修转醒,看着面色憔悴的周泽楷笑说:“你都知道了。”


叶修二次为狐,魂魄不全,自幼狐时就身患痼疾,药石无医,无法像其他狐狸一样结成元丹。三尾老狐狸每逢初一十五喂他灵药续命,却无根治之法。

再说前因,那日白云山上,小童子误把周泽楷炼丹所用的羊脂白玉瓶打翻,丹药四散。周泽楷道行高深,所炼丹药皆是有灵气的,从那瓶中逃逸出去,正好撞上再此游历的叶修,被吸了个干净。

叶修因为机缘巧合而结丹,天耳星君也在这个时候从沉睡中苏醒过来,找到叶修,要治好他残缺的魂魄。

于是有了开始。

周泽楷察觉到青泥浦近几月妖气大盛,带弟子前来查看。

然后有了一切。

黄少天得知后长久伫立,说这是两人逃不过的劫数,从初见那刻起,注定要生生世世纠缠。


周泽楷沉默良久,问叶修可有寻到法子?

叶修抚了抚他的脸,说以前没有记忆不知道,原来自己做过这么多开罪老天的事,恐怕六界八荒早已震怒,此番不会轻易饶我。

他凑近身子,吻住周泽楷紧锁的眉头:“但我不悔。”

周泽楷一把将叶修推在榻上,俯身上去缠住他,百年间的思念如江水滔滔,来势汹涌,恨不能把他揉碎在自己骨头里,从此再不分开。

烛火摇曳,衣衫凌乱,呻吟细碎,他的下颌埋在叶修颈窝里,心中是一片虔诚空灵。

他们探究彼此,如探究世间最美的风景。

直至更深露重,房里的喘息声逐渐低沉下来,叶修环着周泽楷,问他这又是何苦。

周泽楷不语,只是很深很重地摇头。



而后每逢叶修困倦,医馆都要关门半日,周泽楷自耗修为与他灵肉合一,叶修疼在心口,却割舍不下与他一起的日子,不知如何是好。

在外人看来,思留大夫的气色似乎变好了,不似以前那般苍白,他们不知道叶修几近灯尽油枯,周泽楷的修为也所剩无几。

叶修抚摸着周泽楷光滑的脊背,那里瘦得好像临渊一棵青竹,他叹气说生死有命强求不得,以前是我不懂事,这次我看透了。

周泽楷回身与他亲吻,说我看不透,你不要死。

他入了魔。

白云观一干弟子寻不见掌门,正惶惶无措,忽见观前金光四现,一个人影行将出来。

天相真人。众童子诚惶诚恐,齐齐拜倒。

喻文州找到周泽楷,说你千年道行毁于一旦,当真愚蠢至极。

周泽楷低着头说弟子知错,但不改。

喻文州嘴里苦涩:那你的苍生呢?你可知道他的病若要根治,取千人之城血祭方可,你是要他还是要天下?

周泽楷猛地抬头,冷汗涔涔不知如何作答。

天相一声长叹:“孽缘。你本是我道家子弟,前途无量,如今入了这红尘,再回头就难了,放下吧,放下才能开解。”

周泽楷说红尘也是修行,仙师不要再劝。

叶修听完后笑了:你我初见时,你说你要众生平安,现在也可,我不怪你,但你要记我一辈子。

说完再不见踪影。

喻文州临走时,给周泽楷留了一句话,说所爱隔山海,山海皆可平。你始终比我有勇气。

而后返朴于白云观。

黄少天前来寻人,周泽楷看着他,说天相星君自知仙寿将尽,已经归根。

黄少天悲从中来,一声长啸悲恸九天,六月里竟飞起了鹅毛大雪。

“周泽楷,叶修已经自绝。”

他想起叶修说的话,一时万念俱灰。

百年后,周泽楷放弃羽化成仙,返朴于白云观。

最后一缕魂魄回了故地。

叶思留,思君几留,你若不想我走,我便长长久久在这儿陪你便是。





全文完





写在后

这是我第一篇有大纲的文,虽然很短(。 当时和昭然把故事讲完之后她???? 一把接一把的刀是几个意思,我。。。。。。

后来终于开始写了,过程很顺利没怎么卡文,但我心情很悲催,实在是太特么虐了啊!!我自己都受不了了!!好几段写到一半自己跑去旁边偷偷抹眼屎。。。。。期间多次和我宝表示好想掐着自己脖子说你踏马就不能让他们在一起吗!!!!

后来我跟她说感觉叶周这个cp迟早被我玩死,她试阅完说我能怎么办我也很绝望啊。

这就是我的心情,be真的不是我故意的啊!!我能怎么办我也很绝望啊!!所以你们不要打我好吗!!答应我!!像尔康答应紫薇一样答应我!!!

he会有的,小甜饼也会有的,任重道远,还是开头那句话,我对叶周是真爱,我爱他们一辈子。

最后,叶修,周泽楷,我是那个说故事的人,时光之里天南海北,我们终会相逢。

                        
           

                                  番茄  于2017年1月15日




【叶周】有狐 中



前尘旧事忽已远,唯独记忆里短且无望的时光,如昨日重现。

几百年前,周泽楷还是个在白云山上随掌门修行的俗家弟子。

他随师父清玄真人下山增长阅历,师父在途中与人论道,他倍感无聊,遂在附近的山里四处游玩。

正好撞上化为人形的叶修。

彼时叶修一袭白衣,散着长发,赤足坐在山中弹琴,他眉眼极美,如水墨画一般清晰的线条,像浸润饱满的毛笔勾出柔韧婉转的线,长长的睫毛,垂眼时仿佛落下的黑凤翎。腕骨清凌,指尖似玉,周泽楷的视线从他拨弦的手游弋到安然的侧脸,心想这该不会是天上的仙人。

叶修轻轻拢起手,动作细微而柔和,身姿微动中,竟有股浑然天成般荡魂动魄的惊艳散发出来。

原本两人之间的距离似乎还有数步之遥,但转眼间这白衣男子已站在周泽楷的身前,只隔了细细一道缝隙,仿佛空间距离对他来说,根本已经没有意义。  

山风吹过,幽香扑鼻,白衣拂动。

眼里的山有过浓的温顺和纤弱,缠绵与妩媚,在白云间脉脉幻出了一线眷恋,晕出漫谷如梦的雾岚,青帐翠微浓郁,亮白的雨滴从碧枝花荫冷冷滑落,浸湿了山谷深处牧童的笛音。

叶修问:“你是谁?”

周泽楷眨眨眼睛:“我......迷路了。”

叶修微微一笑,如融化千年寒潭的甘甜暖泉,直直流进周泽楷心里。

他道:“我家便在这山中,不嫌弃的话可去歇息一晚,明日我送你出去。”

周泽楷跟着他回了家,小院不大,却也有小桥流水,荷叶田田,矮竹深深,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看得出主人悉心的布置。屋里燃着几炷檀香,氤氲醉人,叶修上了茶。

两人相对而坐,叶修问他为何一人到这深山中。周泽楷如实答他是白云观清玄真人座下弟子,今日流连至此,无意冒犯。

叶修轻笑,眼眸明亮若星:“谁说你冒犯了。”

周泽楷愣愣看他。

他没有问他为何孤身一人在这隔绝人世的地方,这样飘然清逸的人,就当不沾染一星半点儿人间烟火才是。

走时,叶修将他送至溪涧,白色的身影伫立在山崖边,他侍石而立,山壁上落下一道小小瀑布,水花晶莹清洌,汇聚成一道冰寒的山间小溪从山崖山头流过。然后从万丈之高的悬崖之上流淌出去,化作漫天水珠洒落向群山。

周泽楷低低说请问先生名讳。

叶修凝神看着溪水里飘过的梧桐叶,浅浅道:“我姓叶,叫——思留。”

思留,思留。风雨如晦,思君几留。

周泽楷第二日又来了。


叶修每日抚琴,他贡茶烧香念经,叶修看他看得无聊,问小道长你修行是为何?

周泽楷虔诚道:“心于天地,动而不惊,惩恶扬善,以致其大。”

叶修说你好没意思,快意恩仇,世间繁华,你都不愿看看吗。你为众生,可众生何曾想过你?鬼神精怪尚且知道寻求一乐,你们道士既对着香炉枯坐百年,又何必上人世走这一遭。

周泽楷认真地看着他:“众生平安便是意义所在。妖不是我怎知我。”

叶修反问,你也不是妖,又怎么知道妖如何想。

周泽楷无言,只一遍又一遍念清心经。



天耳星君前来探访好友,远远看见山中光华闪现,及近后得一洞穴,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躺卧在间,眼皮耷拉着。

他戳了戳它的脑袋:“现在可是春夏交时,你们狐狸不是冬天才睡觉吗?”

白狐狸不满地甩甩头站起来,身下一蓬,九条冬雪般惊艳绝伦的尾巴如九条飞舞的白虹。它爪尖点地,一股凛冽寒风尖啸而入,洞穴里霎时结满了厚厚的冰层,在洞外明日的照耀下如水晶般熠熠生辉。

九尾天狐道行通天,举手投足可呼风唤雨,古籍当真没胡说。

狐狸懒洋洋地看了看他,说现在冷了,我要睡觉。

天耳星君气得七窍生烟,说你个死狐狸再这么嚣张我就把上山的路封了,让那小道士寻不到你。

狐狸掀起眼皮瞅他,一眼又一眼,慢吞吞地化去风雪。

天耳星君感慨:死狐狸真是越来越像你讨厌的俗人了,那小道士有这么要紧吗。

叶修变回了人形,意慵心懒趴在斑斓的虎皮上,说本来一开始是想吃了他的。

“他实在太无聊了,一个人居然能这么无聊,我觉得有趣。”

天耳星君垂声道他是白云观的人。

叶修托腮说不就是那谁庇佑的道观吗?

他平生最恨妖,座下弟子也是。

可他渡天劫时可是被我这妖得不能再彻底的妖救了。叶修换了个姿势。怎么,几百年过去,他还耿耿于怀吗。

天耳星君不答。许久才低声道:是我欠他。

叶修挑了个果子边啃边说:“黄大仙呐,你知不知道你也很像凡人。”




周泽楷在叶修身畔日日诵经,叶修捉弄他,让他去小溪给自己捕鱼。

周泽楷面露难色,说老君有五戒,第一戒便是生杀,他虽是俗家弟子,也不可犯了条例。

叶修捂着心口道自己每到梅雨时便会旧疾发作,非得喝那温温热热,白白生生的鱼汤才能缓解,否则会承万蛊蚀心之痛。

周泽楷硬着头皮去给他捉鱼熬汤,每次都要对着鱼头念几百遍经文。叶修在旁边笑得打跌。

他说小道士,你这样为我杀生,老君不会怪罪吗?

周泽楷看他一眼,脸颊微微泛红:“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叶修盯着他分了神。



一日周泽楷出门捕鱼,不巧撞上路过此地的大蛇妖,蛇妖见他细皮嫩肉张口便咬,周泽楷大惊,几下抵抗,被劲风甩到石板上晕厥过去,蛇妖正欲享用,只听得头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呼啸,刹那间飞沙走石遮天蔽日,鸟兽皆惊,拜伏不起。蛇妖被强大的妖力压在地上,勉强抬起头,见一九尾天狐从云端缓缓落下,停在周泽楷身侧,一身毛皮皎如腊月飞雪,双目赤红如日,獠牙微张,口中低吼,蛇妖吓得魂飞魄散,拼了命地讨饶,九尾狐吸去它一身精元,将它从山崖上扔了下去。

周泽楷醒来时躺在叶修榻上。

叶修说看你睡在山门口,顺路捡回来了。

周泽楷皱眉,说自己路上遇了妖。

叶修眼里带笑:“也许那妖怪有爱心,舍不得吃你罢。”

周泽楷说怪他自己太弱,若是妖怪寻上门来,叶修和他都得遭殃。

叶修失笑:“你天天念经,能学会捉妖才怪,那白云观里的老道士天天教予你迂腐的东西,倒是没给多少真本事,你过来,我教你些不一样的。”

周泽楷凑近了他,还未及反应,叶修已经低下头吻住他,右手灵巧地滑进里衣,冰凉的指尖似有若无地触碰那一节发烫的尾椎。

周泽楷只觉灵魂像要直冲脑门破壳而出,叶修用来弹弄琴弦的葱白玉手堪堪停在他腰间,滚烫的身体在暴雨般亲抚下硬成一张弓,喘息低沉翻腾层浪,大千世界如烟火般在眼前簌簌绽开,绚烂如斯。

待静下来,周泽楷鼻尖上还停着他颈间的气息,是这些日子里魂牵梦萦的味道,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心下是欢喜的。

他不知自己体内已流淌着上百年的修为。

天耳星君气急,赶来大骂叶修:“你可知天劫将至,还敢如此折损自己道行,上次你身受重伤死里逃生,不得不回青丘宝地修养百年才恢复,这次你想直接被劈死吗?”

叶修摸了摸下巴:“不是还有你吗。”

天耳星君骂骂咧咧,一点儿也没个仙人的样子。

叶修道:“黄大仙,你知道凡人活一辈子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天耳星君从鼻孔里哼气:“荣华富贵,长命百岁。”

“不是,是求得所爱,哪怕只有一瞬。”叶修笑着叹气,“我们与凡人,本来就没有区别。”



周泽楷上山的日子越来越多,时间越来越久,千瞒万瞒,到底还是被清玄真人看出了端倪。

周泽楷天资聪颖,清玄不忍他误入歧途,便向天相星君借来法器,带着他前往青丘。

那日乌云蔽月,紫微星落,天狼星耀,空中隐隐有雷鸣闪电,大凶大凶。

他找到九尾天狐的老巢,叶修倚在榻上,朝着他们盈盈一笑。

清玄祭出法宝与他相斗,昊天塔乃上古十大神器之一,叶修大劫将至,一身神力全用作护法,没多久便敌他不过,露出破绽,被昊天塔压住动弹不得,显出巨大的狐狸原形。

周泽楷瞳孔骤缩,连退三步跌坐在地。

清玄提声喝问:“妖物,你可知自己罪孽。”

叶修看了看呆若木鸡的周泽楷,回道:“清玄真人,我凭自己本事修来的道行,一不杀无辜二不抢掠,何错之有?”

清玄朗声道:“天生万道,本为一体,正义道心,正在世人心间。你修邪魔外道,就是错。”

叶修大笑,笑得地动山摇:“真人看我沉沦妖道,我却笑你心中迷惘,这世间万道,道道在理,怎么你的岸方是岸,我的岸便不是吗?”

清玄不愿听他胡语,抽出宝剑递给周泽楷:“你也看见了,道与妖自古以来誓死不可相与,你且自我裁断罢。”

周泽楷拿着剑,内心一阵灭顶的绝望。

他忆起叶修所说:你不是妖,又怎么知道妖如何想。

他竟从来不曾知他如何想。

叶修方才的话如烙铁般一字一句敲在他心上,沉重得仿佛整个世界都压了上来。

清玄真人张口欲斥,却见天空一道闪电劈下,如白龙吟啸入海,洞穴里瞬间亮如白昼,雷声像上古鬼神战场擂响的战鼓,暴雨骤至,席卷着,吞噬着,毁灭着世间万物。

清玄大惊:“天劫?!”

叶修虚弱道:“是,不然你也没这么好的运气。”

下一道响雷夹着万钧之势就要劈下,叶修勉强调动起全身功力,心里暗骂黄少天这个靠不住的到现在还没来,再接几下天雷,估计他五千多年的寿数都得交待在这儿。

天雷咆哮,毁天灭地,仿佛末日。

只是忽地,天地间突然安静下来,甚至连天劫那般惊天动地之势也瞬间屏息。

那在岁月中曾经熟悉的身影扑过来,温暖的,削瘦的,义无反顾的,将巨大的九尾狐护在身下。

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师父,对不起。”

无数血色的雾气从他身上爆散开来,在他们头顶凝成晶莹如玉的血墙,几道光华从其中飞出,红光大盛,爆发出无与伦比的锋芒逆天而上。

与那落下的九天神雷,轰然相撞。

绚烂的光辉如此耀眼,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响,震动了整个天际苍穹,势不可挡的天雷四散逃窜,满天气流一阵紊乱。青丘上山峰巨震,乱石横飞,山体如割裂一般出现了无数巨大缝隙。

隐约中,一个薄如宣纸的身影缓缓倒下。

天地间,忽然全部安静下来,只有一个声音,撕心裂肺一般的狂吼著。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未完待续


晚上回来发下,拒绝谈人生。

【叶周】有狐 上

·考试修罗期+等航班暴躁中搞出来的产物

·感谢昭然宝宝 @為虎添翼 给老叶起的字,爱死你

·我对叶周是真爱,真的



“青丘之山,有妖焉,其状如狐而多尾。修行三百年而得三尾,遂开灵目,或化人形。修千载之狐妖,得六尾,柔媚艳艳,聪慧狡黠,能见千里,御草木土石。五千载而有九尾,谓天狐,驻颜长生,法力通神,具人情,得之,可揽九天,与阎王作对。”

                                     
                                  
                           《妖异录·其五·狐妖篇》




在叶修看来,那些劳什子神魔传,妖怪书,都是些不成器人胡编乱造,好用来欺骗他们这些少不更事的年轻人。不,年轻狐。

他在青丘上活了两百年,除了后山那只奄奄一息,随时准备去见佛祖的老狐狸外,从未见过其他三尾妖狐。六尾魔狐是他几个弟兄们吃饭时当成神话般歌颂的飘渺存在,光是想想就觉玷污。更别提传说中已达大能至无人之境的九尾天狐。

“修炼五千年就为了九条尾巴,这种狐狸不是有病就是闷骚。”

叶修对自己油光水滑的大尾巴十分满意,一丁点儿没有给它添几个兄弟姐妹的意思。他生来一副好皮相,毛丰羽满狐模狐样,是他们青丘山上一代美狐。且天生奇异,不具饥饿乏困之感,其他狐狸忙着去村里抓老母鸡果腹时,他独自在后山摘树叶饮露水,每天对着小溪梳理自己一身皮毛,在“啧啧”的自恋声和母狐狸们搔首弄姿的示好中结束千篇一律的一天。

他这样整日放浪形骸自暴自弃,终于让青丘山上几个叔叔忍无可忍,撵他下山游历,叶修白天采的果子还没啃完就被一脚踢下青丘,遂向南走了五百里,漫说祸福劫历,能说上话的妖都没几只。这年头道风昌隆,拿着符篆的道士比扛锄头的农民还多,家里乱七八糟的法器比养的老母鸡还繁,大妖叶修不曾见,一路上小妖被他们抓的抓,超度的超度,剩下几个都半死不活,生无可恋的模样。

他深感这人间无趣红尘蹉跎,修行无异于慢性自杀,拍拍屁股准备回青丘继续混吃等死。谁想老天生来贱骨,偏眷顾此胸无大志之狐,在路过白云山时,一股灵气福至心灵地劈中了他,像劈中命定之人。

叶修还从未体会过如此飘然的感觉,像整个人在温泉里泡了三个时辰,舒服得骨头都酥了,多年晦涩封闭的经脉如同被纤柔之手拨开,四肢百骸里游走着天地精气,胸中阴郁一扫而空,当真畅快无比。想当年那吃偷吃了王母蟠桃的死猴子便也是这般舒爽了罢。

叶修兀地得了百年道行,结元丹,修成三尾妖狐,与青丘山上最老的狐妖肩并肩。

老狐狸们围在他身边艳羡得要死,小狐狸拽着他多出来的两条尾巴不撒手,叶修天天被一通“狐妖一族后继有人”的通篇大论逼得头昏脑涨,恨不能把两条尾巴拔下予他,他在心里默念求老天再开次眼救他于水深火热。

神选之狐果然名不虚传,第二天青丘山上就有人来访,来得还不是一般人,是神仙。

天耳星君手持拂尘翩然而来,长身玉立,道骨仙风的模样,话却无与伦比地多,他在青丘山上住了三日,烦得山上大小狐狸对神仙的认识直接跌破凡尘。老狐妖不堪重负,终于微微颤颤道:“真人有何要求直说便是。”

天耳星君直说了一天一夜,老狐妖耐着几百年磨出的性子听了大概,总的来说就是神仙看叶修有仙缘,想带他走。

青丘山上好不容易出这么个好苗子,老狐狸自是舍不得,按叶修这么个没心没肺的样子,改日得了道行,指不定就把青丘扔姥姥家了。天耳星君看出他顾虑,大手一挥赐了他三枚金丹,一粒可抵狐妖两百年修炼,稍有资质的狐狸随便得个三尾不成问题。

老狐妖喜极而泣,当即把酝酿许久的纠结之情抛诸脑后,果断应下他的请求。

叶修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用三枚金丹做了买卖,一大清早的果子都没来得及摘,又被一脚踢下了青丘。

天耳星君将化了人形的叶修带到最近的县城里,嘱托他要在人间多多行善,才可早日超脱以达大能。遂飘然而去。

叶修从小居于深山不知善恶,被扔在繁华中一脸懵懂。他见旁边一个房子里跪了一圈人,口中反复念叨着“谢救命恩人之大恩大德。”

叶修似懂非懂,依葫芦画瓢,在城西挂了块一模一样的牌子,歪头想了想,又把“济世医馆”前两字抹了去,改为“思留医馆”。

思留是天耳星君为他起的表字,说红尘男子及冠时都会请人取字,表示踏上人生康庄,叶修如今得了三尾,可化人形,算跃进妖生的新阶段,当有个新气相。

叶修默许了他的即兴发挥,万事都按部就班照他说的做。这神仙虽然喜欢胡说八道,一身本事可是真的,说不定真能助他。

那日被灵气沐浴的感觉太爽了,他还想再来一次。

他早年在青丘山不学无术,老狐狸讲的岐黄之术虽没学得出神入化,但治个凡人却是绰绰有余,没几月青泥浦的人都知道城西有个医术精湛的年轻大夫,长得白净好看,整天懒洋洋的,可医道通神,能起死回生,上门求医者每日络绎不绝。

故事便是从此开始。



叶修在青泥浦驻留许久,除去给人看病,上山采药,就是到烟柳之地听小曲儿,听那些勾栏名将唱情情爱爱,死别生离,唱得他莫名其妙。

叶修问前来探望他的天耳星君:“黄大仙,人间所谓情,我怎么就体会不了?”

天耳星君缓缓押一口茶:“你个死狐狸天天在深山老林里和鸟兽作伴,对红尘之乐自然不甚了了,有道是浮世四乐,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皆是人间喜事,你为妖我为仙,心中无欲无求,无爱无恨,自是无法体会。”

叶修道:“那他们人活在世间,最重要的是什么?”

天耳星君不耐烦地挥挥手:“不知道,人的事我怎么知道,你就给我安安心心行善修炼,等天劫到了,本仙君自然会设法护你。”

修行本是变格命数,逆天之事,老天降下责罚,挺得过功力大增,挺不过灰飞烟灭,叶修从黄大仙嘴里听了不少妖怪因渡天劫元神俱散的事,不知几件真几件假。

叶修觉得思考人间之事实在烧脑子,爽爽快快地揭过去,又道:“我觉得我差不多了,近几日吃烧鸡都没太有味儿。”

天耳星君冷笑一声:“你以为修行是那么便捷之事?你才来这青泥浦多久就想更进一层,那日是你命好,不知承了哪位高人丹药外溢的灵气才勉强结丹修成三尾,这是上天机缘,但机缘不是烧饼想要多少有多少的。烧鸡没味儿就多放点盐。”

叶修点点头:“好吧。对了大仙,今日我一个病人说他儿子要去求道问经了,开心得不行,你们修道好玩儿吗?”

天耳星君想了想:“和你们妖怪修行差不多吧。”

叶修不以为然:“我看城东道观里那几个歪瓜裂枣整日到楚馆寻欢,连我的真身都看不出,想必这道士也没什么厉害的,不知世间为什么这么多妖怪能被抓住。”

天耳星君道:“那是那几个浑小子不成器!如今修道之人那么多,没几个成大气候的,本仙君才不承认他们,要说道法大成之人,要数......”

他的声音突然在空气里被截住了,像被风尘女子拉断的琴弦,叶修探究地看他一眼,天耳星君只捧着茶再不开口。


叶修继续治病救人,在众生中沉浮却无融入之感,都说狐妖最通人性,他像猪油蒙了七窍始终参不破其中玄机,好在他不是好事之妖,人的百年生命,在妖怪眼里如沧海一粟,蝼蚁般渺小。



一日李员外家的儿子前来求他,说自己的未婚妻深染风寒已久,眼看不治,无法赶上十日之后大婚,求叶修发发慈悲救她,他二人只愿得一拜天地,洞房花烛,与所爱之人碧落黄泉永生永世,便再无所愿。

叶修不解,但还是答应了他,下猛药强留那可怜的女人半月,李府吹吹打打将她娶进了门。几日后李夫人一命归西,李公子抱着她的骨灰在思留医馆门口深深磕了三个头。

叶修环着胳膊看他:“你不必谢我,她气数已尽,我也没办法。”

李公子脸上含笑:“神医不知,我俩已成夫妻,且真心相爱,在那地府可为我们绑上转世续缘签,过几日我便去陪她,下辈子能再续夫妻之恩。”

叶修第一次吃惊地眨了眨眼睛。

他问天耳星君,这人间情事当真如此美妙,可叫人不要了命?

天耳星君少见地不说话,只长长叹了口气。


叶修继续一知半解地修炼着,救的人越来越多,其中不乏一些气数已尽,却被他强行回天的人,天耳星君问他为什么这么做,他道他们有的人心愿未了,我暂留他们几日,看看到底是什么让他们这么牵肠挂肚,老天不会怪的。

天耳星君皱眉道:“你这样逆天伦背常纲救人太多,犯了命数,会开罪地府,无益于你的修行。”

叶修笑:“你们道士讲求顺其自然,清心无欲,我可不行,修行这么无聊,他们人间的事比较有意思。”

他惴惴看他:“思留,你越来越像人了。”

叶修莫名其妙。

医馆的名气越来越响亮,人人都道他华佗在世,若知道这年轻的医者是个妖怪,恐怕会吓得肝胆俱裂。

叶修偶尔也会想一想,自古妖道势不两立,天耳星君为何要帮他,想来想去没个结果,也许是他做神仙太多年,也和他做妖怪太多年一样,无聊了。



日子过得像戏台上的跑马灯。一个小道士乘着船到了青泥浦,竹杖芒鞋,腹中饥饿,遂到路边买两个素包子,老板乐呵呵地揭开笼屉,透过雾气小道士见他脸色大不寻常,面色红润,血流飞快,周边似有妖气缠身。

他此行就是为青泥浦里盘桓的妖怪而来,如今得来全不费工夫,他不动声色地吃完包子,对老板说小道初来乍到,多有不便,可否借宿一晚。老板实诚,笑说没问题,正好我儿子那间房没人住,你一会儿跟着我,我先去医馆拿药,咱再回家。

包子铺的老板带着小道士来了思留医馆,叶修一看他顿觉不对,镇定着替老板抓了药。道士看出叶修真身,但不动声色。

翌日叶修上山采药,道士跟在他后面施法,符咒从袖口飞出,直中叶修背心,他跌倒在地,现出原形。

叶修痛苦嚎叫一声,转头朝他扑过来,小道士第一次捉妖,还捉的是有三百年道行的狐妖,见他反击,顿时吓得面如土色手慌脚乱,口里大叫“妖怪你害人性命,我师父不会放过你的!”

叶修看他初出茅庐的窘态忍俊不禁,撤了爪子道:“那卖包子的老大爷本已是病入膏肓,强弩之末,他儿子前些日子考取了功名,再过几日便回乡了,他对儿子思念至极,求我让他们父子最后相见一面,你说我救是不就?”

小道士呆住,叶修拂袖要走,忽闻天空中峥峥两声,一阵清风拂面,周身顿时轻了许多。

着道袍的人从天而降,广袖凌云,清隽修长,神情淡漠,竟是出尘的模样,往视线中央堪堪一立,天地间的风景霎时失了颜色,狐狸叶修看直了眼,骨碌碌从小道士身上滚下去。

小道士喜出望外又满面愁容,大叫掌门师父。

那人轻不可见地点了点下颌,眼神缓缓移向叶修,一双浅淡眸子里说不出的沉静,像隔着百年的岁月无声地渗透过来,光是对上就觉哀伤。

叶修以前没见识,觉得天耳星君已是仙风道骨,此时再相比对,如萤火见了九天明月,世间芳华都不及他。

那人却毫不留情,神剑出鞘朝他递来,叶修身体被光华扫过周身冰凉,惊出一声薄汗,连退数尺,变回人形拔剑抵挡。

谁想那人见他面目,冷寂的脸上徒然生出惊涛骇浪,宝剑叮当一下跌落在地,叶修大惊,忙收招回避,剑锋直落在颈侧。

他看着叶修,从瞳孔到脚底都在发抖,似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说出两个字:思留。

小道士呆若木鸡。

叶修一头雾水:“你认识我?”

他面对着他,往事铺天盖地袭来,许久未经波澜的心仿佛被天雷狠狠击中。

叶修不明所以:“你怎么哭了?”

他站在他的眼里,他是他几百年来日夜缠绕的心魔。

“叶思留,我是周泽楷。”





未完待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卟感谢我宝宝昭然 @為虎添翼 给我写的封面,好看到哭泣,爱叶周一辈子嗷嗷嗷嗷嗷嗷嗷(

【叶周】VOLENDO

·一个意料之外的脑洞

·没有文笔没有逻辑还很俗还很狗血

·只想看叶周谈恋爱

·标题意大利语:愿望

1

周泽楷是百年一遇的杀手。

生在杀手世家轮回,祖上四五六七代一直做人头交易,从小表现出极高的暗杀天赋,被家族精心培养,十七岁那年出师,凭一把银枪解决掉悬赏榜单上赫赫有名的几个大佬。被称作“枪王”。

没有他杀不了的人。他是轮回最强的兵器,只要给钱,随时可以插进目标的心脏。

叶修是黑手党家族的boss。

十八岁成为家族继承人,以心狠手辣的做事风格著称,在各自为王的世界,一手把叶氏送上老大的宝座。

他的名字常年高居悬赏榜榜首,价钱与日俱增,可是没有杀手能接近他,所有见过他真面目的人都死相凄惨。

没有人杀得了的叶修,没有人杀不了的周泽楷。

两个互相矛盾的传说一直存在多年。

周泽楷杀人只为利,不在乎名,之所以没动叶修,是因为没人要他杀他。

悬赏榜上的数字固然诱人,可发出悬赏的人千千万万,没有固定的委托人。他出师杀的几个,不过刚好都在榜单里而已。

一日暗桩送来委托,指名道姓要杀叶修,以他手上的家族指环为证。

2

周泽楷用轮回给的假身份,伪装成boss马仔,混入一个黑手党宴会。

目标太容易找了,众星拱月的那个就是。

周泽楷端着酒杯走过去,和叶修擦肩而过。周围几人目光锐利,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保镖。

只一瞬,周泽楷已经摸清他们的站位和使用的武器。

他安静地隐入一旁等待机会,趁乱下手是最便捷的方法,他向来是一个喜欢简单的人。

“轰”一声,另一个角落响起爆炸声,大厅剧烈颤抖着,有人开了枪,周泽楷知道那是组织派来掩护他的人,他盯住叶修撤退的路线,拿着枪边追边射,身边五人被他干掉三个,另外两个不知在和谁交手。

周泽楷抬起枪口打烂宴会厅的水晶灯,四周陷入一片漆黑,枪声尖叫声混杂在一起。

他趁乱滚到叶修身边,用那把让人闻风丧胆的银枪抵在叶修的腰间,黑暗中两人贴得很近,叶修身上有种若有似无的味道,他知道是高级香水的气味。

“愿望。”

之前说了,周泽楷是个很有名的杀手,有名的杀手就会有自己的风格,他的风格是,在杀死目标之前完成他一个愿望。除了放过他。

“是你。”叶修没回头,他认出他了。

周泽楷沉默,这两个字他听得家常便饭。

叶修:“我的愿望是......再给三个愿望。”

......

“徒劳。”周泽楷对这种拖延时间的做法不屑一顾。

叶修很受伤:“你好冷漠,枪王杀人这么贵,说话也要付钱吗?”

“......”

叶修:“三个不行两个也可以啊。”

“......”

“那我说了,你身手不错,来给我当保镖吧,杀了我他们给你多少钱?我给你开双倍。”

周泽楷:“呵。”

“考虑一下吧。”叶修的语气很诚恳。

“拒绝。”

叶修:“不用那么着急,可以去我家慢慢想。”

周泽楷又闻见叶修身上的味道,淡若游丝,他像被抽去骨骼,身子突然软了。

“是你自己不要的。”意识涣散之前,他看到叶修转身,无辜地笑。

他早就知道自己要杀他。

这是周泽楷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念头。

3

周泽楷以为自己死了,尸体被大卸八块,或者抽筋剥皮游街示众。

他醒来时躺在床上,一只手被手铐拷紧,他腰上空空如也,枪没了,和家里联系的通信器也被取走。

周围漆黑一片,他想自己可能被囚禁了。

被猎物抓住的猎人,下场不言而喻。

过了很久,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人进来把灯打开,周泽楷习惯于黑暗的双眼微微眯起,和灯光里的叶修相互对视。

叶修穿着剪裁笔挺的黑西装,身形修长,他挑眉问:“头还晕吗?”

周泽楷扭过头不去看他。

叶修:“又不理我,装酷啊?”

叶修:“跟你说话真费劲,还不如杰西卡。”

叶修:“行了,不就是没杀成,至于跟我甩脸子么,难道你长这么大从来没失手过?”

周泽楷终于冷冷道:“没有。”

叶修:“啊,那被我拔得头筹了,不好意思。”

周泽楷眉头一抽,眼神化刀向他剜去。

叶修被他看得寒意阵阵:“干什么这么凶,你现在可是在我床上。”

他这句话七分威胁三分调笑,周泽楷脖子一梗,犹如被侮辱般,耳垂嫣红。

叶修嘿嘿一笑:“你这人真有意思。”

周泽楷干脆闭上眼睛,整个人缩进被子里。

叶修自讨没趣,跑到旁边鼓捣,窸窸窣窣,好像在换衣服,过了一会儿又开门叫人。

周泽楷身上的被子角被他拽了拽:“没睡就起来。”

周泽楷掀起眼睑,叶修换了件白色的睡袍,正把一个黑色的小皮箱推到他面前。

里面是一捆捆崭新的钞票。

叶修对着他伸出一个指头:“第一个愿望,做我的贴身护卫,两个月,这是报酬,嫌少还有。”

周泽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疯了。”

放一条毒蛇和自己朝夕相处,这人估计脑子有病。

叶修:“哎,还不是某人把我的保镖折了快一半,我又不是很有钱,只能请你将功补过了。”

周泽楷低头不语。

叶修:“怎么样,两个月,足够你观察我的弱点了,到时候你想怎么杀都行。”

他沉默半晌,拿起右手轻轻按在左胸口。

这是黑手党世界里表示忠诚的意思。

叶修满意地笑笑,把小皮箱塞到床底下,再掀开被子跳上床。

周泽楷:“???!!”

叶修:“又怎么了?”

周泽楷:“下去。”

叶修:“凭什么,这是我的房间我的床,要走你走。”

周泽楷把拷着的那只手举到他眼前。

“这不是怕你跑了。”叶修居然很不好意思地笑笑,“枪王大大神出鬼没,不用点方法可留不住。”

一来二去的折腾,叶修身上套的那件宽大睡袍被扯得有些松了,紧合的领口微敞,露出明晰的锁骨,再往下似乎能看到白皙的肌肤。

周泽楷的脸如同烤了火一般蹭地红了,他扭头紧紧抿着唇。

叶修低头一看,乐了,还往那边凑了凑:“这么害羞?你不会第一次和人睡一张床吧,长得这么俊,还是个雏儿?”

周泽楷忍无可忍,一脚把叶修踢下床。

4

叶修郁闷。

从古至今,有哪个护卫敢打主子的。

可这位偏就敢了,还理直气壮。

他揉着腰,指挥专门给他做高定的师傅帮周泽楷量尺寸。

“人靠衣裳马靠鞍呀。”叶修围着周泽楷转了一圈,啧啧道,“玉树临风小郎君。”说完还意犹未尽地伸出手想捏捏周泽楷的脸,周泽楷如避蛇蝎般闪开了。

叶修哈哈一笑,没再逗他,周泽楷看了看镜中自己,指着身上的衣服问:“穿这个干什么?”

“干活啊。”叶修在一丝不苟地打领带,“你是我花钱请来的,不会忘了吧,当然得跟着保护我。”

周泽楷肺腑道你还需要人保护。

“过来。”叶修冲他招招手,“你领带打得太难看了,你家的人没教过你吗?”

周泽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带,这是轮回独有的打法,可以在内侧暗藏杀人利器,从小到大他只会这一种。

叶修帮他解开,又重新打好。站远几步,满意地点了点头。

今天是叶家过账的日子。

周泽楷一整天都安静地跟在叶修身边,看他那些二叔三叔,表弟侄儿,姐姐姑姑坐在本家大室里,一个接一个把自家账目送过来,叶修过目后向来人提几个问题,客套两句。

等所有人都走后,他才长长松了一口气,摔回椅子,整个人都陷进去。

周泽楷盯着他暴露无遗的喉咙,心想如果有个玻璃物件的话,他能在三秒之内结果叶修。

“想什么呢?”叶修的声音飘过来。

周泽楷不答。

“算了,随便你吧。”叶修淡淡说道,“刚才——是不是和想象中的有差距,干我们这行的,大抵整日都是打打杀杀吧。”

叶修:“一开始是那样,可这一家子人总得吃饭,又不能茹毛饮血,杀人过不了日子。”

周泽楷在心里冷哼一声,叶修这是意有所指。

“周泽楷。”叶修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声音低沉沙哑,他听得心尖一颤。

“你是来杀我的,可是刚才那么多人,只有你不盼着我死于非命。”叶修笑得讽刺,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帮我解决了几个,身后整日跟着不知是敌是友的人,睡觉都不踏实。”

周泽楷想起那几个被他干掉的保镖,只怕不是单纯地为保护叶修而生,趁乱结果他才是使命。

这才是叶修找他的目的,心狠手辣总好过图穷匕见,笑里藏刀。


5

叶修:“你还欠我一个愿望。”

周泽楷:“没有。”

叶修:“不管,当时你可没意见,过期不候。”

周泽楷心想,当时我让您老弄晕了,哪有时间提意见。

叶修:“两个愿望,没完成之前,你可不能杀了我。”

周泽楷:“无耻。”

叶修微微一笑:“无耻就无耻吧,你就稍微忍耐些,很快的。”

6

周泽楷俨然已经成了叶修家里的一人。说是家,就是个偌大的房子,和宫殿一样。房间多如牛毛,人就那么几个,他一天就认全了。

做饭的张婶儿,是叶修从国内带回来的,烧得一手好菜。

管家威尔士,据说从叶修爷爷那辈就跟着他家这一脉。

女仆Nancy和Carol,两个菲律宾姑娘,整天乐呵呵的,会在背后说他长得好看,看不出有什么烦恼。

叶修在小院的后面养了一只布偶,叫杰西卡,蔚蓝色的眼睛。叶修喜欢猫,不喜欢狗,可是他的前院全是狗,都是那些人送的,说给他看家。

除了那几个幸存的保镖,还有其他一些,偶尔出出入入,都是无关紧要的人。

除去收账,去宴会和各位大佬觥筹交错,其余时间叶修基本呆在家里。周泽楷发现叶修其实也没有外面说的那么血腥残暴,至少他看见的没有。叶修会去厨房里帮张婶儿掰蒜,会帮威尔士爷爷修剪院子,会给两个姑娘买香奈儿限量香水。

叶修:“哪有传闻那么玄乎,什么酷刑折磨,灭人全家,以讹传讹的没个真话。外面都说你能在一公里外把人爆头,你真的能吗?”

周泽楷:“能。”

叶修:“算你狠,当我没说。”

7

要说唯一的进步,就是周泽楷终于能容忍和叶修同睡一张床了。

8

在波澜不惊的日子里,周泽楷随叶修去参加宴会,另一个家族的boss过来打招呼,眼神似笑非笑地在叶修和旁边的周泽楷之间打转。

“叶先生好久不露面了。”他带一口字正腔圆的托斯卡纳音。

叶修颔首,用意大利语回答:“最近家事较多。”

那人饶有兴趣地笑了,和叶修随意聊了几句,目光更多停留在周泽楷身上,周泽楷被他看得浑身不舒服。

“久闻叶先生好品味,鄙人对您身边这位十分感兴趣,可否......”

“史密斯伯爵,我们中国人有句古话叫,‘君子不夺人所好’。”叶修平和地笑着。

周泽楷的面目虽不被世人所知,可何曾受过这种羞辱,他在脑内飞快搜索着,确定这个史密斯是悬赏榜上一号人物。再看向他时,已经把他当成一个死人了。

“哈哈哈,叶先生真是幽默。”史密斯抚掌大笑,正欲再说,却看见周泽楷脸色一变,在扑倒叶修的同一瞬间,一颗子弹从自己胸口穿过,扬起一簇血花。

周泽楷抱着叶修骨碌碌滚进桌底,史密斯抬头望向大厅,所有人一脸惊惧地盯着他,他想骂声“该死”却喷出一口鲜血,直愣愣摔在地上,摔在叶修和周泽楷面前,眼睛瞪得浑圆。

尖叫,又是尖叫。周泽楷习惯了这种声音,不过这次不是由他而起。他压着叶修,小声道:“两点钟方向,BlaserR93。”

叶修:“你......起来点。”

周泽楷:“什么?”

叶修:“你再压会儿,我叶家的血脉可就断了。”

周泽楷身体像被燎了下猛地蹿起来,后脑勺狠狠磕在桌子底。

叶修:“哎哟祖宗,别这么大动静,生怕别人不知道我们在哪儿。”

周泽楷闷声道:“冲你来的,再说把你扔出去。”

叶修:“好好好不说不说,要不您再爬上来继续?大不了压坏了我跟你凑合凑合过得了。”

周泽楷:“你闭嘴。”

叶修立马噤声。

动手的人可能还没走,虽然周泽楷用狙的习惯是放完枪就离开,但难保这位比较喜欢欣赏目标倒下的姿态。

他朝四周看了看,桌布外面掉落几把刀叉,应该是奔跑的人群碰倒的,外面还在喧闹,他携刀入手,刷刷数声,又把几盏灯给打爆了。

他和叶修摸黑从桌子下出来,从后门跳上来接应的车,迅速离开。

在车上,叶修似乎很想挠某个不可言说的地方,看了看周泽楷还是忍住了。

周泽楷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不想理他。

叶修:“唉,你说我平时也不得罪人,怎么就那么多人想要我命呢。”

周泽楷:“你不会死。”

叶修:“啊?”

周泽楷睁开眼,认真地指指叶修:“猎物。”又指指自己,“我的。”

叶修乐了:“对啊,所以你要好好保护我,不然被别人杀了,你就没钱拿了。”

周泽楷重新闭上眼睛,他现在总觉得谈钱有点俗气。

9

叶修第一次亲眼看见周泽楷杀人,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

他说想去Fontana di Trevi那边走走,现在不是旅游旺季,人不算很多,所以当几个路人不紧不慢地跟在他们后面时,周泽楷给叶修递了个眼神。

叶修裹在长风衣里,懒懒地拖着脚步:“唉,今天居然忘记带硬币,难得的许愿机会啊。”

叶修对于许愿具有空前的热情,看见个流星能许愿,在花园里发现四叶草能许愿,对着只从来没见过的鸟也能许愿。

虽然翻来覆去都是那几个,希望我长命百岁,财源滚滚,妻妾成群之类凡桃俗李的愿望,但他依然乐此不疲。

他随意往后面瞟了瞟,低声道:“认识吗?”

周泽楷摇头,他向来习惯单枪匹马,和行内其他人并不熟悉。

叶修收回目光:“身后两点三个,十一点两个,穿靴子那个是头儿,都带枪,面生,应该是哪家的Associate,从刚才那条大街四百米处跟上的,大概十二分钟,估计没有狙击,Contract。”

周泽楷盯着他。

叶修:“干嘛这么看我,我知道这些很奇怪吗,好赖你这个第一杀手也栽我手里过,你到底是太看得起我还是太看不起自己。”

叶修:“好了我知道你崇拜我,暂时按捺一下你激动的心情。”

周泽楷面无表情地扭过头:“自作多情。 ”

叶修低声笑道:“ 我是自作多情,那您这位行家有什么高见啊,后面几位兄弟的眼神都快在我身上扎个窟窿了。”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另一条人烟较少的街道,那几人明显加快了步伐,显然不再准备隐藏。

周泽楷:“两百米右转往里,莫里斯小巷。”

周泽楷:“交给我。”

叶修略略一怔,又漾漾笑开:“好,交给你。”

10

今夜月黑风高,正是杀人越货的好时机。

叶修靠在光亮顾及不到的角落,静静看着巷子里那一道翻飞的人影。

他第一次看见周泽楷出手,像一道闪电。

打头的两人在冲进巷子时已经倒下,周泽楷手里那把枪是叶修给他的,消过音,只有三发子弹。

他用最后一发解决掉第三人,枪被随意丢弃,手腕一翻,一抹银光划过黑夜。

那是早上叶修用来切面包皮的餐刀,他只吃芯不吃皮。

剩下两人中有一个是之前叶修提过的领头,身手在几人里最敏捷,周泽楷从容不迫地与他缠斗,反手割开第四个人的喉咙。

领头见截杀他无望,把枪口对准了叶修。

周泽楷面色一寒,反手拍墙,一个漂亮的拧身,藏在脚底的刀片将那只持枪的手齐腕斩下。

那人还没叫出第一个音,死神的镰刀已经送到颈侧。

周泽楷落在巷子里,呼吸声丝毫不乱,五具尸体安静地躺在脚边,鲜血如同地狱里蜿蜒的河流,身后的大街上车水马龙。

他冲叶修站立的方向看了看,叶修竟在他眼底捉到一丝乖戾,得意,残忍。

像迷惑众生的路西法,夜空中最明亮的晨星。

11

叶修:“我好怕哦。”

周泽楷:“......”

叶修:“走吧,回家。”

12

周泽楷发现,最近想杀叶修的人似乎多起来。

送果蔬的小贩,路边上看报的老人,不小心撞过来的乞丐,每个接近他的人都带着致命的杀意。

周泽楷杀的人越来越多。

于是叶修除了迫不得已的时候,更加深居简出了。

一日他闲着无事,跑到后面看杰西卡,从早晨到下午,周泽楷去找他,看他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周泽楷已经把气息隐藏到极致,叶修还是感觉到他了,他冲他勾勾指头,周泽楷在他旁边蹲下。

叶修说:“杰西卡当妈妈了。”

几个小白团子挤在杰西卡身边,她伸出粉红色的舌头,一下一下,把她们舔得蓬松柔软。

叶修看得专心致志:“现在还不能抱,过一个月就可以了,听说小奶猫的爪子软乎乎的,像花瓣一样。”

周泽楷从小玩着刀枪长大,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小,这样软的东西,像张婶儿搓的汤圆,圆滚滚的。他看得比叶修还仔细。

叶修看着周泽楷那张因常年在暗中活动而略显苍白的脸,鬼迷心窍地伸出手戳了戳。

叶修:“哎哟好软!”

周泽楷瞪他。

叶修:“再让我摸摸。”

周泽楷往反方向挪开一步。

叶修:“害羞啦?要不你摸我的?”

张婶儿的大嗓门从身后飘过来:“小叶你就别闹他了!人脸皮薄,不跟你似的!”

仿佛为了印证这句话,一抹杏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跳上周泽楷的耳垂。

叶修笑得在草地上打滚,这么多年他头一次觉得钱真是个好东西,不然怎么会带来这么有趣的人呢。

张婶儿喊得愈发大声:“你再欺负他我可不乐意了啊!晚上没宵夜吃!”

叶修吃饭很挑嘴,每天挑的花样还不同,半夜肚子饿,就让周泽楷去给他偷吃的,周泽楷发现每晚厨房总能找到一份做好的吃食。比起叶修的七姑八姨,宅子里的几个人更像他的家人。

只有在家里,他才能感觉到叶修是真正放松的,会笑会闹,活得有血有肉,和外面那个面色冷峻的叶家首领天差地别。

叶修自己起身离开,留周泽楷兀自吹了一会儿冷风,又看了会儿猫。路过大门时,看见外面停了一辆陌生的车。

是暗桩。

暗桩不比杀手,杀手可以有很多,可行内的暗桩就那么十几个。周泽楷又恰好记忆力超群。

吃晚饭时,叶修发现周泽楷一直盯着他。

“解释。”

叶修擦擦嘴:“解释什么?”

“为什么雇人杀自己?”

叶修略微惊讶一下:“呃...并没有全部都是,你知道的,我也不是很有钱......也就这么四五拨吧...”

“为什么。”

叶修五指虚拢成拳,放在唇边咳嗽一声:“咳。这不很明显嘛,想让你保护我呗。”

周泽楷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叶修:“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无聊,有病,疯子,自作多情,是吧?每次都那么几个词,我都背下来了。”

周泽楷:“幼稚。”

叶修:“......”

13

生活依然一成不变,杀杀人,吃吃饭,逗逗猫,看看书。叶修说他喜欢樱花,可惜现在不是时候,等来年开春可以去一次日本。

周泽楷默然。

14

距离两个月的期限越来越近。

15

圣诞节来时,叶修有难得的高兴致,让管家把客厅装饰一番,还摆出了好几年不用的圣诞树。

张婶儿拧着眉头说过不惯这洋节日,给大家包了一桌水饺。

于是变成了一群人围着圣诞树,在大大的羊毛地毯上用叉子吃水饺。

叶修心满意足地吃了十几只,道:“果然还是咱们自己的东西好吃,这外国人口味太奇怪了,那些玩意儿给耗子吃都嫌弃。”

Carol吃不惯,只喝了几口汤就开始拆圣诞礼物。

叶修从圣诞树底下拖出个长方形的盒子塞到周泽楷怀里。

“圣诞快乐。”

周泽楷打开一看,满脸无语。

Nancy凑过来惊叹道:“How beautiful !”

一把银枪安静地躺在盒子里。

——什么叫借花献佛,这就是了,教科书级别,抢了佛的花再献佛。

叶修倒是不以为然,他看了看周泽楷,发现他嘴角边不知什么时候粘上一滩酱汁。

“怎么吃的满脸都是。”

他伸出拇指帮他抹掉,又端着指头思索半晌,把舌尖凑过去舔了舔。

叶修:“还不错。”

周泽楷:“......”

下一秒,刀叉落地,等其他人反应过来时,周泽楷已经捏住叶修的下颌,把自己的嘴唇贴了过去。

“哎唷——”张婶儿轻叫一声。

威尔士爷爷笑呵呵地伸手,把两个小姐妹一边一个揽在怀里,捂住了她们的眼睛。

16

周泽楷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他问叶修:你知道我最初为什么答应你吗?

叶修摸了摸下巴,依旧笑得阴险狡诈:“那还用说吗,一定是看我太迷人,你把持不住就爱上我了呗。”

一个叶修瞬间炸成千万个小叶修,簇拥着朝他扑过来,爬得全身哪儿哪儿都是,拽他的衣服尖叫:“爱上我了!爱上我了!爱上我了!”

周泽楷猛地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

熟悉的天花板又映入眼帘,四周出奇地安静。他抬起手臂盖住眼睛。

“怎么了?”叶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和他都是睡眠极浅的人,一点儿细微的风吹草动就能醒。

“没有。”周泽楷闷闷道,“睡觉。”

叶修笑:“周泽楷——对我好点,再过几天咱们就是死生仇人了。”

周泽楷把被子拉过他头顶:“过几天再说。”

“饿了。”叶修脑袋从被窝里钻出来,“去帮我找吃的。”

周泽楷起身披了件衣服,摸黑走到厨房。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

厨房里很静,每天照例要摆上热气腾腾的宵夜的地方,今天空无一物。他四下转了转,在壁橱里发现了下午吃剩的布丁蛋糕。

远处传来一声很小的碎裂声。

就像清早,张婶在锅边利落地敲开一个鸡蛋的声音,因为用力巧,所以听起来只是很轻的一声。可他还是听见了。

周泽楷心中突然翻腾起一种浓厚的异样感,越来越重,像乌云一样沉沉压在心头。

他扔下碟子,换了一把刀快速往卧室掠去。

在距离他不过三十米的房间里,Carol和Nancy的尸体躺在一起,月光在她们双眼紧闭的脸上撒下一层银色的纱。

17

当周泽楷一路上解决掉七个,再推开卧室的门时,正中央不出所料地躺着一条人影。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

他仔细地掩好门:“这次也是你找来的?”

“不是。”叶修在床上低声道,“你别太大声,外面可能还有人。”

他蹲下身,用小刀去挑那人脸上的伪装。

“周泽楷。”叶修叫他,“你过来。”

周泽楷皱了皱眉,叶修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反常。

他像平时一样坐在床上,手搭着小腹,身下的被褥呈现出一种喑哑的暗红。

周泽楷的瞳孔骤然缩小。

他快步走到床边,扶着叶修的肩膀,用另一只手去探他的腹部。

“你先等等,你听我说。”叶修反手拽住他,周泽楷不知道他哪来这么大的力气,被他拽得坐到床上,和他四目相对。

叶修眼睛里很平静,像窗外一眼望不到边的夜色,所有的意味都隐藏在阑珊中,把结局明明白白地呈现出来。

“我时间不多。”

叶修看着他,清清楚楚,这几个字像匕首狠狠扎在周泽楷身上,刀刀致命,他千疮百孔。

“外面的人我认识,你也认识。要不是你,两个月前他们就该动手了。”

周泽楷突然明白了之前那种异样感从何而来,有人潜入了他的家,可外面一群所谓看门的巨犬都毫无反应。

狗只有在见到主人时才不会叫唤。

血腥气越来越浓,散发出一种浓烈的铁锈味,如置身沉郁,身下的被子正逐渐被泅湿。

“光凭这几个人肯定干不掉你和我,他们清楚,你打我一枪,对,用你的那把,我死就死了,但外面的人肯定会瞎说的,堂堂叶当家死于家族乱斗,被寂寂无名之徒刺杀,这太难听了,我不喜欢。”

周泽楷就这样听他说着,叶修贴着他很近,一字一句没有障碍,从嘴边直接落到心底,他感到一种灭顶的痛苦。

“这个给你。”叶修在黑暗中抓住他的手,塞过一个圆圆的东西。

周泽楷知道是什么——叶修的家族指环,他经常拿在手里把玩,是他的委托人点名要的杀人物证。

“用这个,去拿你该得的。”

“你?”周泽楷猛地抬头,心中那个早就扎根的疑团与日俱增,此刻终于破土而出,张牙舞爪地暴露在湿润的空气中。

“我就是你的委托人。”

周泽楷沉默半晌:“为什么?”

叶修笑了,笑完又咳嗽两下,身体抖得像筛子,周泽楷扶着他,让他撑在自己身上。

“怎么这么多为什么。我说我对你一见钟情,相信吗?”

18

那年,叶修刚成为叶氏的boss,受邀参加一个化妆舞会。那场舞会开得隆重,结束得更隆重,舞会的主人在众目睽睽下被当场射杀。

没有人看到凶手,除了叶修。

周泽楷离开得很快,擦着叶修的衣角飞快闪过,叶修恍然失神,只记住了那双眼睛。

后来,他命人定制了一把银枪,辗转反侧,终于送到轮回手里。

那的确是叶修送给周泽楷的礼物,只不过迟了太多年,才被他的主人用另一种方式收到。

19

“我信。”

叶修不再笑了,只是静静地靠着他。

“我信。你别死。”

他的手轻轻拥着叶修的背,像捧一件脆弱的瓷器。

叶修闭上眼睛轻轻道:“手抖成这样,以后怎么拿枪,嗯?第一杀手?”

周泽楷:“我不想杀你了。”

叶修:“可我想死在你手里。”

20

“对了,周泽楷,你还欠我最后一个愿望。”叶修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只剩下低低的气音。

“嗯。”

“替我去看看樱花吧。”

叶修喃喃道:“周泽楷...让你对我好点....没有骗你吧,算了,有什么想说的,下辈子吧......”

周泽楷怀抱着叶修的尸体,如同大梦一场,心里一块地方永远地塌陷下去,荼蘼之下,孤身万劫不复。

21

那夜,叶宅经历了一场屠杀。

人们在里面找到了大量的尸体,杀人手法如出一辙,凶手并不想遮掩自己的身份,反而故意用他最具标志的手段,把自己昭告天下。

枪王,周泽楷。

消失了两个月的周泽楷杀掉了叶修。

那两个纠缠许久的传说,结局由其中一人终结。

之后的两个月,一场对叶家人的追击开始了,说是追击,其实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喜欢闲言碎语的,被割掉了舌头;爱好勾心斗角的,被挖去了心肺;两面三刀的,削了鼻;
恶贯满盈的,流干了血。

叶修一手建立起来的叶氏王朝,黑手党不败的神话,被一个人逐渐撕碎,瓦解。

枪王在这之后销声匿迹,叶家扳指不翼而飞,上下大乱,被几个家族联合吞并了。


22·尾声

周泽楷动身前往日本时正值三月,樱花最好的时节。

他随身带着一个小木盒子,叶修安静地陪在他身边,终于没有人再来打扰。

花枝从院墙内溢向大路,熟透的山樱,穿过冷清未知的距离,成百地落入湿润的草间,成十地掉到屋瓦上,弹跳着,翻滚着。

他一步一步踏上柔软的土地,恍惚间,那个人站在路的尽头,笑着对他伸出手。

「穿过岁月的荒芜来与你告别,

在最初和最后的月夜。

宇宙的深处,时间的横无际涯里,

所有的拥抱都化为无言。」


清风如徐,花落如雨。


“真漂亮。”


「请原谅此刻转身离开的我。

为我的无法坚持。」

“叶修。”


「为生命中最深的爱恋。」


他跪倒在地。



「却终究抵不过时间。」


一片花瓣从他的脸颊边拂过,轻轻的,软软的,如同小猫的爪子。



【全文完。】